老厅长安右波最近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谁也没想到,一个退休老干部,居然能将事儿弄大,不仅高层发了话,一定要将红河大桥的事故原因彻查清楚,而且,他联合十余位老部下、老专家,对该省交通建设特别是高速公路建设中存在的问题及黑洞向中央有关部局写出了言之凿凿的书面报告,目前此报告已被批转到省里,一场针对交通建设的专项整治风暴将很快在本省掀起。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哩。”刚一见面,老厅长安右波便说。
吴世杰坐下,老厅长的脸色告诉他,事情一定又有新进展。果然,安右波拿出一叠材料,说:“这是典型的渎职,专家组当时提出过不同意见,但他们就是不听。”吴世杰接过材料,是当时参与高速公路论证的五位专家出具的书证。看见这些,吴世杰的心更沉了,老厅长一直揪住指挥部的原班人马不放,认定高速改道还有修建红河大桥是决策上的失误,典型的官僚主义作风。现在看来,情况真是这样。
“甭提他!”老厅长恨恨道,“他跟周晓明一样,是缩头乌龟,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会把这些人介绍给司雪!”
吴世杰想安慰几句什么,话在嘴里,却吐不出来。老厅长接着道:“核心不在姓白的那里,事实已经很清楚,他们逃脱不掉。今天找你来,是关于周晓明的事。我怀疑,周晓明跟孙安发还有林焕他们,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他是负罪自杀,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自杀?”吴世杰有些惊愕,尽管他对周晓明跳楼一事也有诸多猜疑,但听老厅长这么肯定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儿不能接受。
老厅长接着说出一件事,令吴世杰目瞪口呆。
周晓明跟一个叫李爱兰的女人有染,关系很不一般,这女人前些年在省城房产界闹腾得很火,最近突然隐退不干了。
吴世杰怔了好长一会儿,才道:“他果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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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明自杀身亡,让省城的风声哗地紧起来,调查组的工作本来是在暗中,周晓明一死,调查便很快公开化。
孙安发再也坐不住了。调查组成立时,孙安发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当时他紧张地问林焕:“会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林焕阴沉着脸说:“放心,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查来查去,还不是做做样子?再者,红河大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林焕说得虽然很自信,可心里,却比孙安发还毛躁。要说红河大桥跟他们确实关系不大,但指挥部的官员跟他们有关系,周晓明跟他们有关系。有些事一旦扯出来,不少人要跟着翻船,偏是高风又在吴水兴风作浪,非要将孙安发置于死地。林焕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能将高风安抚住。现在他真是后悔,当初太有点儿小瞧高风了,哪知这小子反扑起来,比狼还狠!
林焕责怪孙安发,不该对周晓明采用那些下三滥手段。“我早就说过,对周晓明,要温和一点,这下好,逼得他跳楼,有人要是抓住这件事不放,怕整个局面都不好收拾。”
“他若不死,我们翻船的危险就更大。”孙安发还是固执己见,周晓明正是在他的多重威逼下,心生绝望,死对他来说,兴许是最好的解脱。
“你呀,想问题总是简单,有些事,是推不到死人身上的。”林焕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奈,似乎对未来,已不抱什么幻想。
就在林焕和孙安发坐卧不安时,一条消息震动了省城,那位曾经一手遮天的领导,被秘密“双规”。形势急转直下,还未等林焕他们想出对策,一张大网已朝他们撒来。
吴世杰真是想不到,小小的吴水,竟隐藏着巨大的案情,林焕跟孙安发沆瀣一气,利用手中权势和金钱,还有女人,拉不少人下水,为他们提供各种便利。周晓明正是败在孙安发“女人”这张牌下的。
李爱兰这个女人,背景很是复杂。一开始她是林焕发现的,林焕下基层检查工作,在一家国有厂子发现了这位美人,真是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将她立刻安排在身边,天天侍候他。还没等他把小美人抱进怀,省里那位领导到吴水检查工作,言谈中透出这方面的需要。林焕一咬牙,将自己的心爱献了出去。李爱兰自此一步跨进天堂,过上了众多女孩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那位领导再次到吴水,这次他把目光对准吴水电视台新招的主持人周慧身上。周慧并不比李爱兰漂亮,也远没李爱兰那么妖冶妩媚,但她乖巧可人,骨子里带着一股柔媚,兴许那位领导的眼里,周慧比李爱兰少了一股野性,多了一份安全感,所以周慧便成了新宠。当然,李爱兰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她不甘寂寞,有人为她打开了天堂的门,她必须久长地住在天堂里,她喜欢天堂里抱着金钱睡觉的那份感觉。被省领导冷落后,李爱兰退而求其次,终于投进林焕怀里。这时候的林焕已没了最初见到她时的那份感觉,一想她是块被人用旧了的破抹布,搂着她的感觉就有点儿走样,后来他沮丧地跟孙安发说:“吃人家吐出来的,真他妈窝囊!”
一次应酬中,周晓明跟李爱兰相识,风姿绰约性感妖冶的李爱兰立刻让周晓明心猿意马,似乎忘记了他们之间的恩怨。一看他那眼神,李爱兰就心中有数了,她现在想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人,女人的姿色是和青春相伴的,当青春不再,魅力锐减,再想抓住男人就很难。他们的目光交织着,毫不掩饰地释放着内心某种需要,**裸而又急不可待。孙安发敏感地捕捉了这一切,善于发现别人软处而又能准确地给出致命一击的孙安发当下便有了阴谋,他要用李爱兰牢牢拴住周晓明,让他再也飞不起来。
到了后来,周晓明便有点儿丢不下李爱兰,甚至愚蠢地动过跟李爱兰结婚的脑子。李爱兰倒是说了句实话:“结婚?你没吃错药吧?我这种人,充其量就是让你当玩具玩的,让我安安心心给你做老婆,我自己先就要疯掉。”周晓明傻兮兮地说:“这种不明不暗的关系,想想都不踏实。”李爱兰说:“想踏实当初就别碰我,碰了,你就一辈子踏实不了。”
自此,周晓明算是被李爱兰彻底牵住了,想脱都脱不掉。两人虽是经常幽会,但那种美妙的感觉再也唤不回来,有时候他甚至带着复仇的心理,在她身上恶毒地发泄,谁知李爱兰比他更变态,越是狠她越喜欢,跟周晓明提出的条件也越苛刻。直到他遇上司雪,直到跟司雪有了那一次,周晓明才慢慢变得理性。
但是他跟司雪的事,很快让李爱兰知道了,李爱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想抛开我可以,不过你得让你的新情人为我办几件事,这叫资源共享。”周晓明刚想拒绝,李爱兰阴狠狠说:“如果不答应,我就把你们的录像带撒得满世界都是。”
“录像带?”周晓明再一次震惊,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表弟早已被李爱兰收买,几寨沟之行,早就在李爱兰和孙安发等人的监控中。
天呀!他把自己骇了一大跳。
迫于种种压力,江小泉终于露面,他原以为可以躲过这场风波,不料风波汹涌,锐不可当,他怕了。其实没有人不怕的,侥幸只能在半真半假的游戏中生存,一旦露出铁腕,所有的侥幸都会成为黄粱一梦。江小泉交代,那次九寨之行,他是收受了好处的,非常可观的一笔,目的就是设法将周晓明和司雪引到**。还好,司雪和周晓明成全了他。接着,李爱兰又指使他,继续偷拍这对野鸳鸯,不幸的是,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得手。
江小泉又交代出很多事,包括李爱兰的发家史。这是一个野心远远大于谋略的女人,她以为凭借这些关系,就可以征战南北,男人一样驰骋在商场上,孰料市场是不受色情**的,她将大把资金投入进去,却接连开发了三个烂盘,最后出来收拾残局的,还是林焕他们。三个烂盘通过权力置换,抛给了别人,李爱兰又野心勃勃地想杀入交通界,她以周晓明的公司参与投标,工程得手后由她来承建。周晓明一方面小心翼翼维护着跟司雪的关系,一方面又打着司雪的招牌,为李爱兰暗中招揽工程,省交通厅三项标的不是太高的工程,都是李爱兰做的。这还不算,她将红河大桥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款拆借,用于开发一家旅游度假村,红河大桥出事后,李爱兰自知不妙,将度假村低价转让给孙安发,携带着大笔资金,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吴世杰哑巴了。尽管调查还在继续,不时地爆出一些黑幕,但他已经意识到,司雪完了,就算她能在法律面前洗清自己,但跟周晓明的这笔糊涂账,咋算?
原来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是清醒的,感情这座陷阱里,再聪明的女人也会迷失。吴世杰深深叹出一口气,到现在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司雪。
这时候他想起了乐文,如果乐文知道这一切,又会怎么想?
跟闹哄哄的吴水比起来,梅村的宁静就有点儿世外桃源的味儿。茹雪梅已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开始尽心尽力打理宾馆事务。春天的某个日子里,老胡重新又坐到了书桌前,这一次跟茹雪梅无关,茹雪梅已经习惯了老胡不写作的日子,她甚至忘了老胡是个作家。她觉得不当作家的老胡更像老胡,细细琢磨起来,这男人还有点儿人情味,也有那么一点点可爱。茹雪梅的心就是在那一天被感动的,当时她在楼上,倚窗而立,脑子里挥不去的,还是丈夫的影子,这影子尽管越发稀薄,却也会冷不丁地捉住她,让她怅惘上一会儿。怅惘中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是无意识的,却忽然触到了老胡。老胡身着工作服,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正在翻弄花园里的泥土。茹雪梅静静地盯住老胡,望了好一阵子,才猛地记起,是到种花的季节了。今年的花园,将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茹雪梅笑了,很惬意很舒心的笑,她沿着楼梯走下去,穿过门洞,来到院中。老胡并没发现她,他身上冒着热气,阳光打在他黑紫的脸上,发出古铜的光芒。茹雪梅看见两片白,那是从老胡的两鬓间发出的,茹雪梅忽然有层伤感,觉得心的某个地方被弄痛了。无言地离开,这一天茹雪梅转遍了吴水的美发用品店,回来时包里多了几样东西。
爱情有时候来得很从容,根本不用你惊慌,仿佛多年未谋面的老友,忽然地敲响你的门,你便知道,往后的日子,你不再孤单。老胡从未向茹雪梅表白什么,其实也用不着表白,茹雪梅早已不是青春少女,知道爱情的降临绝非在花前月下。一双手朝你伸来,只是为了搀扶你,女人的一生是离不开搀扶的,当然你可以拒绝,茹雪梅却选择了牵手,被人搀扶总是幸福的,至少你不用再摔跤。她略带羞涩地伸出手,两手相握中,梅村的气息便充斥了温暖的爱情的味儿。
一场细雨下过,老胡说:“我有了冲动,觉得又能写东西了。”茹雪梅说:“宾馆刚刚有了起色,你又要撒手不管了?”老胡说:“不可能,等我写完,宾馆的脏活儿累活儿还归我。”茹雪梅说:“老盯着脏活儿累活儿,你眼里还有没别的?”老胡想了想:“有!”茹雪梅就笑了。
老胡说:“你又不是贪官,你怕什么?”
司雪第一次被带进梅村时,并不知道她的自由会消失在这里。这一天的天很蓝,万里无云。上车前章惠还问:“要不要多带几件衣服?”司雪不解地问:“带衣服做什么?”她只当是找她调查别人的事,可是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头,身着制服的男子一脸正色地问:“你叫司雪?”司雪惊讶地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召我来做什么?”
“请你严肃点儿,你现在是审查对象。”
省城的两会终于落下帷幕,汪秘书长当选为副省长,尽管跟理想中的副书记还有一段距离,但对这个变化,他还是很满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把电话打到某个地方,却忽然想起一句提醒。“对她的事,你最好不要过问,要相信清者自清,浑者自浑。”犹豫了很久,他将电话打给吴世杰:“原想着工程结束后,让她跟你搭班子的,看来这事又成了一句空话。”这个时候的吴世杰正跟老婆吵架,老婆抱怨他失魂落魄的,好像精气神被人偷走了。吴世杰猛就把火泄到了老婆头上,接完电话,他忽然问自己:“我这是咋了,为什么非要跟老婆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