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他这个师爷依旧是师爷。
说白了,他孙宗霖只要能当师爷,县令是谁不重要。
而且眼前的这个山贼確实和许元亨长得很像……
“县尊。”想到这,孙师爷忽然双腿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声音里犹带著哭腔,却已经有了几分中气:
“县尊方才落轿受了惊嚇,后脑磕伤,面目青肿,请上轿歇息!”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不远处的赵班头听了个真切。
那班头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听师爷这话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再一看那山贼头子的半张脸,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是流配三千里,还是跟著这个假知县混饭吃,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因此那班头半点没犹豫,大步走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孙师爷旁边,低头抱拳:
“卑职赵万全,护送县尊上任,县尊坠轿受伤,是卑职失职,请县尊责罚!”
“孙师爷,赵班头,”见两人这么识趣,陈五爷很是满意:
“把知县大人的尸首抬上车,找个乾净地方,好好安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那这官袍……”孙师爷迟疑道。
“换下来,给他穿我的。”陈五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跡和尘土的粗布短褐,“他以我的名义入土,我穿他的官袍进城。”
赵万全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回衙差们面前。
几个衙差还懵著,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年轻的凑上来低声问:“班头,这……”
赵万全把脸一沉,压低声音道:
“都给我听好嘍!今儿这事,都烂在肚子里。跟著许县尊进城,你们是护送有功,到了县衙人人有赏。可谁要是说漏了嘴,咱们就是劫匪同党,流配三千里都算是轻的。明白吗?”
几个衙差脸色一变,纷纷点头。
赵万全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恭恭敬敬的班头模样,小跑著去张罗人手搬松木、清官道。
秦虎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五爷,您真要当这个官?”
陈五爷转过身看著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秦虎想了想,闷声道:“没有。”
“那还废什么话。”陈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弟兄们把兵器都交出来,打今儿起谁再佩刀就是违制。还有,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我不是什么五爷,我是许元亨许县尊。谁敢叫错一个字,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秦虎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去传话。
不多时,孙师爷捧著那套青色官袍走了过来,低声道:“县尊请更衣。”
陈五爷接过官袍。
穿上这身官袍,他以后就是许元亨了。
孙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帮他系上腰带、理顺袍角,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
也不知是为自家那位横死荒野的真东家难过,还是为眼前这场荒唐透顶的顶替悲凉。
“县尊,”孙师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说道:
“您后脑的伤得赶紧处置,进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请郎中。还有……您这头髮上的血跡也得擦一擦,不然叫人瞧出破绽来。”
许元亨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走到一处积了水的石洼前,弯下腰,水面里映出一张脸来: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硬朗,確实和地上躺著的那位有七分相似。
但正如秦虎说的,这张脸上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草莽气,跟读书人的清俊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