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试著收了收眼神,把那股子横劲儿往下压了压,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读书人该有的那副温良恭俭让的表情。
水面里的那张脸看著顺眼了些,但终究差了点意思。
看来这县太爷不好装。许元亨直起腰来,暗自想道。
那边秦虎已经传完了令,黑风岭的弟兄们正把刀枪剑戟往一辆骡车上堆,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这群人当山贼当惯了,忽然间要他们放下傢伙当良民,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还难看。
但五爷发了话,没人敢吭半个不字。
秦虎把收缴的兵器清点了一遍,走过来低声道:“五……县尊,弟兄们的傢伙都收上来了,一共四十七把刀,十二桿长枪,九张弓,箭百余支。怎么处置?”
“过滕县界碑之前,全沉进河里。”许元亨说,“一把都不许留。”
秦虎咬了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又去传话。
孙师爷又把许元亨扶上了那顶青帷轿子。
轿子里头布置得颇为清雅,一张软垫,一个小茶几,茶几上还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大明律》。
许元亨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工工整整的硃笔批註密密麻麻,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个用功的读书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许元亨许知县,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连县城都没摸著,就稀里糊涂死在了黑风岭的山沟沟里。
外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许元亨撩开轿帘看了一眼,两个山贼正小心翼翼地把换上了粗布短褐的许元亨尸身抬上一辆骡车,孙师爷在旁边指挥著。
赵万全赵班头则带著几个衙差在清理官道上的松木。
这班头虽然关键时候贪生怕死了点,但確实是个老江湖。此刻他一边搬木头一边还跟手下的衙差们扯閒篇,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
许元亨放下轿帘,靠在软垫上,后脑勺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活著走进滕县县城,坐稳那把椅子。
外头传来孙师爷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庄重:“起轿——”
轿身微微一晃,然后稳稳噹噹地升了起来。
前头赵万全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县尊起行”,队伍便重新动了起来。
骡马打著响鼻,吱吱呀呀地朝滕县方向去了。
而真知县尸首被一辆骡车载著,被秦虎带著几个人赶向另一条岔路,秦虎说,那边有片向阳的坡地,风水还算不错。
许元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许兄,占你的身份,葬你的尸骨,不算亏欠你。往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
而孙师爷犹自不放心,他一夹马腹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嘱咐道:
“县尊,再往前走半日就是滕县北门了。按规矩,城中官吏士绅会出城相迎,到时候您需谨言慎行,一切由老朽出面应对,免得露出破绽。”
“那就有劳孙师爷了。”许元亨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许元亨把《大明律》重新翻开,搁在膝上,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是黑风岭上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陈五爷了。
他是许元亨,字宗泰,南直隶常州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钦命山东兗州府滕县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