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暂歇。
章台殿侧后方的偏殿內,两排青铜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殿中压抑的气氛。
李斯刚刚端起一碗冰镇浆水,还没送到嘴边,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李斯,站住。”
韩非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大步穿过走廊,直截了当地挡在了李斯面前。
他身形瘦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眼前的同门师弟。
李斯放下陶碗,用袖口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唇角的浆水,眉眼微抬。
“师兄有何指教?若还是要谈存韩之论,大可不必。师弟刚才在殿上,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你、你少来这一套!”韩非跨前一步,结巴的语病在急怒之下更加明显,却丝毫不减其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指著李斯的鼻子:“你我同窗数载,我、我太了解你了!你性情縝密,行事周全,所学皆是法家正道、帝王权术。那等清盘、切肉、燉骨头的言辞,粗鄙如市井屠夫,却又直击天下大势的命脉。”
韩非猛地逼近,声音压低,却如刀剑相击般鏗鏘。
“这等杀气腾腾却又返璞归真的话,绝、绝非出自你口!教你的人,到底是谁?”
李斯看著近在咫尺的韩非,內心深处其实慌得一批。
昨晚去甘泉宫请教,楚先生根本没正面回答,全是他在旁边看著太后餵肉,自己脑补出来的。
但这事儿能说吗?
说大秦的灭国大计是一个咸鱼在吃烧烤时隨口决定的?
李斯眼帘微垂,迅速收敛心神。
再抬起眼时,他已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甚至带著几分怜悯的冷笑。
“师兄啊师兄。”
李斯负手而立,下巴微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著韩非,“你太自负了。你以为这天下,除了荀卿,便无人能压你一头了么?”
李斯上前一步,肩膀重重撞过韩非的肩头,在错身而过时,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大秦底蕴,如渊似海。非你韩国井蛙可窥。你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我大秦的高人眼中,不过是几片下酒的薄肉罢了。”
韩非被撞得身子一晃,双手死死攥紧了宽大的袖口,指节泛白。
井蛙?薄肉?
他韩非半生著书,自认看透了七国制衡的死局,如今在大秦,竟连见那幕后执棋者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好……好一个如渊似海!”
韩非咬著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章台正殿走去。
“我、我倒要看看,大秦的渊,到底有多深!”
噹噹当——
半个时辰后,景阳钟敲响。
群臣重归大殿。
嬴政刚刚在王座上落座,玄色冕旒还未停稳,大殿中央便闪出一道青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