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住,呼吸停滯。
法家先贤的治国之论,讲究严刑峻法。
民不服,则杀。
民怠惰,则黥。
商鞅之法,重在连坐与威嚇。
可手中这篇粗鄙的文章,没有半句道德教化,没有一句威嚇。
全是精確到极致的数字!
“多劳多得……保证休息……”韩非喃喃出声。
不用皮鞭抽打,只要把这条规矩立在那里,黔首为了吃乾饭,为了拿半两钱,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搬砖!
至於保证休息和盐水?
那根本不是仁慈,那是为了防止工具损坏!
这哪里是法?
这分明是在算帐!
把天下万民当成帐本上的筹码来精打细算!
韩非扑回竹筐,双手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刷拉拉!”
数十卷竹简被他扔在地上,急促的翻阅声在院子里迴荡。
《大秦食品卫生连带责任法》。
“军营膳房,出现一人吃坏肚子,膳夫长杖责二十。出现三人,整个膳房连坐,罚去修长城。理由:吃坏肚子影响战斗力,这是瀆职。”
《大秦私有財產保护条例》。
“黔首凭自身劳作所得之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官府强占,按数倍赔偿,涉事官员褫夺爵位。理由:若连挣来的钱都保不住,谁还愿意替大秦拼命赚钱纳税?”
韩非跪在竹简堆里,浑身发抖。
汗水滴在竹面上,砸出水花。
过去的法家,是一把刀。
悬在百姓头顶,逼著人往前走。
可这位楚先生的法,是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契约、数字编织的弥天大网!
它承认人的贪慾,承认人的软弱,然后用极其冰冷、精准的规则,把每一个人的贪慾和恐惧,都转化为推动大秦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百姓以为自己得到了保护和赏赐。
实际上,他们全成了死死钉在国家机器上的齿轮,自愿且狂热地转动!
“这……这是什么境界……”
韩非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髮,头皮发麻。
入夜。
甘泉宫偏殿。
灯火亮起,四筐竹简被搬进殿內。
韩非坐在案桌前,案头上摞著高高的竹简。
他不吃,不喝。
几名宦官端著黍米饭和炙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