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韩氏两个字看了片刻。
不是他这一支。
但他认识那家的长子,是他十六岁时在新郑见过的,在路边摔了一跤,他顺手扶了一把,对方请他喝过一壶酒。
韩非把那捲简牘压在砚台下。
提笔。
律条继续写。
“凡新附郡县,前韩贵族所持田產,凡百亩以上者,由官府统一丈量,照新秦律,分授当地黔首,每户授田三十亩,立契为证,五年內不得买卖……”
笔尖顿了一下。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重新蘸墨,把那个黑点盖住,继续写。
“……官府按亩数折算补偿,补偿以爵位及粮帛计,標准如下……”
写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不敢写。
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套东西会有多管用。
这些旧贵族拿到补偿,乖乖闭嘴;黔首拿到土地,死心塌地替秦国耕;新郑城里那些还在等合纵救援的人,等来的只会是消息。
他们的根,已经被人用一张公平的契约,合理合法地切走了。
没有人能骂这是暴政。
每一行都明码標价。
韩非把写好的律条整整齐齐摞起来,用麻绳束好,压上官印,推到案头右侧。
他坐著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他对著那束灯火,把今晚写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找漏洞,找可被人钻的空子,找执行时可能出现的偏差。
没有漏洞。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
“先生说,做买卖不搞阴谋诡计。”
他自己说,自己听。
“那灭一个国,也不该有半分虚偽。”
他站起身,把那束律条拿起来,走到门口,交给守在廊下的书吏,吩咐归档。
书吏抱著简牘小步离去。
韩非站在廊下,廊外是廷尉府的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在月光里压在青石板上。
他往新郑的方向看了一眼。
咸阳和新郑之间隔著几百里,隔著秦军的封锁线,隔著他亲笔写就的律条。
他看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转身,大步走入廊道深处,走入黑暗。
脚步声很稳,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