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本先生明天会给你更多工作吗?”伊莱莎连忙问。
塞米点点头。
“后天也是?”
他再次点点头。
“那表示这个星期他还会再赚两个铜币,斯温德尔太太。”
哦,她费尽全力试图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乖巧!
但这努力是多么徒劳。
“这么傲慢!你竟敢回嘴。如果不是因为斯温德尔先生和我,你们两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早就在外面吹风受冻,在救济院里刷地板了。”
伊莱莎倒抽一口气。母亲临终前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便是得到斯温德尔太太的承诺,只要塞米和伊莱莎付得起房租,肯帮忙做家务,就能以房客的身份一直住在这里。“但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说您保证……”
“保证?保证?”她嘴角喷出愤怒的唾沫,“我会给你保证!我保证会抽你的屁股,直到你再也没办法坐下为止。”她突然站起身,伸手去拿挂在门边的皮鞭。
伊莱莎坚定地站着,心却怦怦直跳。
斯温德尔太太往前走一步,然后停下来,嘴唇残酷地抽搐了一下,她一语不发地转身面对塞米。“你,”她说,“过来。”
“不,”伊莱莎立刻说,目光抛向塞米的脸,“不,我很抱歉,斯温德尔太太。您说得对,我很傲慢……我会补偿您的。明天我会打扫店里,洗刷前门的台阶,我会……我会……”
“打扫厕所,抓光阁楼上的老鼠。”
“是的,”伊莱莎点点头,“我都会好好做。”
斯温德尔太太将皮鞭在她身后拉直,像一条皮革制的地平线。她从眼睫毛底下瞥着他们,目光在伊莱莎和塞米之间逡巡。最后,她放下皮鞭,将它挂回门边。
伊莱莎在头昏眼花中感到如释重负。“谢谢您,斯温德尔太太!”
伊莱莎的手微微发抖,她将炖汤递给塞米,拿起勺子准备替自己舀一碗。
“停下。”斯温德尔太太厉声说。
伊莱莎抬起头来。
“你,”斯温德尔太太说,指着塞米,“清理那些新瓶子,把它们整齐排放在柜子上。弄好后才能吃。”她转向伊莱莎,“你,丫头,上楼去,不要让我看到你。”她薄薄的嘴唇在发抖,“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吃。我可不想喂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更小的时候,伊莱莎喜欢想象父亲有一天会突然出现来拯救他们。在母亲和开膛手杰克之后,勇敢的父亲是伊莱莎最棒的故事。有时候,当她的眼睛因长时间抵在砖块上而感到酸痛时,她会仰面躺在柜子上,想象英勇的父亲。她会告诉自己,母亲的解释是错的,他并没有真的淹死在海里,而是有任务在身,出了远门。总有一天,他会回家,把他们从斯温德尔的魔爪中解救出去。
她知道这是幻想,不可能发生,就像仙女和妖精不会从壁炉砖块间出现一样,但她从想象他回家中所得到的欢愉并未因此消减。她总是幻想,他会骑着骏马抵达斯温德尔房子的外面。没有马车,只是骑着马,一匹拥有熠熠生辉的鬃发、肌肉发达的长腿黑马。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停下他们手边的工作,看着这个男人,也就是他们的父亲,他穿着黑色骑装,英挺逼人。斯温德尔太太会皱起她悲惨的脸庞,从晒衣绳顶端凝视,从那天早上抢来的漂亮裙子上凝视,呼天抢地叫贝克太太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知道这位骑士是谁,他是伊莱莎和塞米的父亲,前来拯救他们。他会和他们一起骑马来到河边,他的船会在那里等待,他们将坐船横渡海洋到遥远的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有时候,在伊莱莎偶尔说服母亲加入讲故事的场合中,母亲会说起海洋。因为母亲亲眼见过海洋,因此,她的故事充满了声音和气味,伊莱莎觉得神奇无比——滔天大浪和咸咸的空气,细腻的沙是白色的,而非河泥中黏滑的黑色沉积物。母亲不常加入讲故事的行列,大部分时候,她不赞成讲故事,特别是勇敢的父亲这类故事。“你必须学会分辨故事和现实之间的不同,我的伊莱莎,”她会这样说,“童话故事总是结束得太快。当王子和公主骑着马离开后,故事从未交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你是什么意思,母亲?”伊莱莎会问。
“当他们需要在这个世界中寻找生存之道、赚钱和逃避邪恶时,发生了什么事。”
伊莱莎从来无法明白。她觉得那些都无关紧要,尽管她没对母亲这样说。他们是王子和公主,只要他们还有魔法城堡,他们就不需要在这个世界中寻找生存之道。
“你不能痴痴等某人来拯救你,”母亲继续说,眼神很恍惚,“期待被拯救的女孩无法学会拯救自己。即使有方法,她也会缺乏勇气。千万别变成那样,伊莱莎。你必须找到你的勇气,学会拯救自己,永远别想依赖他人。”
伊莱莎独自待在楼上的房间,对斯温德尔太太的厌恶和自己无能的愤怒气得她快要爆炸了。她爬进废弃的壁炉内,小心翼翼地将手缓缓伸到最高处,用一只张开的手感觉松动的砖块,然后将它拉开。在那个小洞深处,她的手指轻轻擦过熟悉的小芥末罐的顶端,摸到它冰凉的表面和圆圆的边缘。伊莱莎小心翼翼不让她的动作发出声音,免得它在烟囱里回**,传进斯温德尔太太等待的耳朵中。她轻轻将陶罐拿出来。
那是母亲的陶罐,她已秘密保存多年。母亲临终前数日,在意识难得清醒的片刻中,告诉伊莱莎这个小洞的秘密。她吩咐伊莱莎将里面的东西拿给她,伊莱莎照办了:她将陶罐拿到母亲床边,惊异地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神秘之物。
在等着母亲笨拙地将陶罐打开时,伊莱莎的指尖因焦虑而微微刺痛。母亲在最后的时日里动作变得极不灵活,陶罐的盖子被蜡块封住,最后,它终于从底部松开了。
伊莱莎惊诧地喘着气。陶罐内有个胸针,是那种会让斯温德尔太太可怕的脸上流下热泪的胸针。它有一个便士大,圆形边缘镶嵌着各色宝石,有红色、绿色和闪闪发光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