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莎咽了口口水,壮起胆子说话。“对不起,夫人,”她轻柔地说,“我会和我舅舅见面吗?”
她舅妈挑高左眉,前额短暂出现了几条皱纹,很快又回复平滑,像石膏像一样。“我丈夫正在苏格兰拍摄布里金大教堂的照片,预定明天回来。”她走过来,伊莱莎感觉得到她身体的紧张、僵硬,“你舅舅虽然收容你,但他是个大忙人,是重要人士,不能被小孩打扰。”她用力抿紧嘴唇,以致唇色都发白了,“你不要去打扰他。他肯收容你已经够仁慈的了,别想要求更多。懂了吗?”她的嘴唇颤抖,“你懂了吗?”
伊莱莎迅速点点头。
然后,谢天谢地门开了,托马斯先生站在门口。
“您摇铃了,夫人?”
舅妈的眼睛依旧盯着伊莱莎:“这孩子需要洗澡。”
“是的,夫人,霍普金太太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
舅妈打了个哆嗦。“叫她在水里放点石炭酸,强烈一点的东西,这样才能洗净伦敦的污秽。”她屏住气说,“希望那会洗净所有我怕她沾染到的坏习性。”
伊莱莎在被人用力擦洗过身体后觉得皮肤刺痛,她跟在霍普金太太闪烁不定的油灯后走上一道冰冷的木制楼梯,进入另一条走廊。早已死去的人从镀金画框里恶狠狠地瞪着她们。伊莱莎想道,人们静坐良久以完成画像,让一部分的自己得以永远保存下来,然后孤独地挂在幽暗的走廊里,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她放慢脚,认出了最后一幅画中的人。它和楼下房间里的那幅画非常不同:他在这张画中比较年轻。脸部较为饱满,还没有后来那种狡诈的模样。在这幅画中,从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伊莱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这是您的舅舅,”霍普金太太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转身,“您很快便会见到他本人。”“本人”这两个字让伊莱莎注意到,画像中画家在最后几笔展现的粉红和乳白色斑点,似乎徘徊不去。她哆嗦了一下,想起曼塞尔先生苍白、潮湿的手指。
霍普金太太在走廊阴暗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下来,伊莱莎快步跟上,仍将塞米的衣服紧抓在胸前。女管家从裙子口袋里抽出一把大钥匙,插进锁孔内。她将门推开,走进去,抬高油灯。
房间黑暗,油灯只在门槛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晕。伊莱莎依稀看出房间中央有张床,是用闪亮的黑色木头制成的,四根床柱上刻有雕像,直通天花板。
床头柜上有个托盘,里面有一片面包和一碗不再冒热气的汤。她没有看到肉,但母亲总是告诫她,乞丐没有选择余地。伊莱莎冲到碗前面,迅速用汤匙将汤一口口舀进嘴里,抑制住一连串的饱嗝。她用面包将碗抹干净,一点也没有浪费。
霍普金太太用略显惊愕的表情看着这一切,但什么也没说。她生硬地继续执行她的工作,将油灯放在床脚的木箱上,拉开厚重的毛毯。“进来。我可没有整晚的时间。”
伊莱莎依言照办。她腿下的床单冰冷而潮湿,双腿经过用力刷洗后变得异常敏感。
霍普金太太拿走了油灯,伊莱莎听见门在她身后掩上。她独自留在漆黑的房间内,听见庄园疲惫的老骨头在闪耀的皮肤表面下呻吟出声。
卧室的黑暗是有声音的,伊莱莎想。一种低沉、遥远的隆隆声。它永远存在,总是在吓唬人,但从未逼近到能显示它是否恐怖的距离。
然后又开始下起大雨,下得又大又急。当一道闪电将天空劈成两半,投下横跨整个世界的光芒时,伊莱莎忍不住发抖了。闪电将一切照亮的时刻,总伴随着噼啪作响的雷声,撼动整座巨大的庄园,她每次环顾房间的一面墙壁,试图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
闪……噼啪……床边有深色的木制衣柜。
闪……噼啪……远处的墙壁上有座壁炉。
闪……噼啪……窗边有个老旧的摇椅。
闪……噼啪……一个窗台。
伊莱莎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冰冷的地板。冷风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吹拂过地板表面。她爬上位于角落的窗台,俯瞰外面阴暗的世界。愤怒的云朵遮蔽月亮,下方的花园笼罩在夜晚的烦忧不安中。如针般的雨点重重落在湿透的地面上。
另一道闪电再次点亮房间。当光芒消逝时,伊莱莎瞥见自己留在窗户上的倒影。她的脸,塞米的脸。
伊莱莎伸出手,但倒影早已褪去,她的手指轻抚过冰冷的玻璃。在这一刻她深深体会到,她离家很远很远。
她回到**,滑进冰冷、潮湿、陌生的毯子内。她将头放在塞米的衬衫上,闭上双眼,飘浮在睡眠脆弱的边缘。
她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的胃翻搅着,心跳怦怦加速。
母亲的胸针。她怎么能把它忘了呢?在这场慌乱,在戏剧性的发展中,她将它留在了原地。在斯温德尔夫妇房子内高高的烟囱管里,母亲的宝藏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