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老金看向冰面,“从冰下走。我爷爷的冰洞,能通到桥墩附近。从那里上去,趁天黑,摸进工兵营地。”
“但冰洞可能塌了。”
“那也得试试。”
伍万里看着其他人。大家都看着他,等他决定。
“计划。”他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分两组。老金和我,从冰洞接近桥墩,摸清情况。你们四个,在岸上掩护,制造动静,吸引美军注意。如果我们得手,会发信号——三声枪响。看到信号,你们就往北撤,别等我们。如果我们没发信号……”他顿了顿,“你们也撤,能活一个是一个。”
“信号太简单,美军也能听见。”卫生员说。
“那就在信号枪响的同时,你们在远处点火,制造混乱。美军会以为是袭击,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
“点火需要燃料。”
“汽油。半桶够了,浇在树上,点着。但要等信号,不能提前。”
计划很粗糙,漏洞百出。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没有电台,没有援军,没有重武器,只有六个人,和赴死的决心。
“检查装备。”伍万里说。
他们开始准备。把子弹平均分配,每人七发。手榴弹每人一颗,多的一颗给伍万里。炮弹太重,只带一枚,另一枚拆开,取出炸药。汽油装在缴获的美军水壶里,虽然会腐蚀,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工具只有一把钳子,还是从炸毁的坦克里捡的。
准备完毕,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后,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盖上长津湖。气温骤降,至少有零下四十五度。呼出的气瞬间结霜,挂在眉毛、睫毛、帽檐上。
“出发。”伍万里说。
老金带路,伍万里跟着,朝冰洞方向走去。另外四人分散开,在岸上寻找隐蔽位置,准备接应。
夜色浓重,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粉,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沙子。能见度不到十米,这既是掩护,也是障碍——他们可能迷路,可能掉进冰窟窿,可能直接撞进美军巡逻队怀里。
但没人在乎了。
伍万里走在雪地里,背着那枚沉重的炮弹,手里握着哥哥的枪。枪很冷,但握着,就像握着哥哥的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爹,想起了娘,想起了家乡的河,想起了渡江前看到的那些朝鲜百姓的脸。想起了梅生说的:“我们今天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辈们就不用打了。”
也许,这就是他该打的仗。
他握紧了枪。
三、冰洞的回声
冰洞还在。
但情况比老金说的更糟。洞口被轰炸震塌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钻进去的缝隙。洞里的木桩倒了一大半,有些完全腐烂,一碰就碎。冰层在响,不是水流声,是冰层内部开裂的声音,嘎吱嘎吱,像老人在呻吟。
“不能进。”伍万里说,用手电照洞里。光柱刺破黑暗,能看到洞顶全是裂缝,像蜘蛛网,随时会塌。
“必须进。”老金咬牙,“这是唯一能接近桥墩的路。从冰面上走,会被探照灯照到,会被狙击手打。只有冰下,他们想不到。”
“但冰会塌。”
“那就快点。”老金率先钻进去,“跟紧我,一步不差。”
伍万里深吸一口气,跟着钻进去。洞里很黑,很冷,比白天更冷。冰壁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像鬼火。水比白天深了,没到大腿,水流很急,冲得人站不稳。木桩倒了,没有扶手,只能摸着冰壁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冰层在头顶,能听见桥上车辆驶过的隆隆声,还有美军士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很近,可能就在头顶三五米。
走了约二十米,前面没路了。
不是真的没路,是冰层塌了,堵住了通道。塌下来的冰块堆在洞里,形成一道冰墙,墙后有水声,是暗流在涌动。
“过不去了。”伍万里说。
老金没说话,用手电照冰墙。墙很厚,至少两米,但中间有条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里有风,说明后面是通的。
“我先过。”老金把装备递过去,然后侧身,往缝里挤。他个子小,勉强挤进去了,但背包卡住了。他解下背包,扔给伍万里,然后继续挤。冰缝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棉衣,血渗出来,但他没停。
终于挤过去了。伍万里听到他落水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咒骂。
“过来!小心!”
伍万里学着老金的样子,先把装备递过去,然后侧身挤。他比老金高,挤得更吃力。冰刃划破脸颊,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掉进水里,瞬间散开。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
突然,头顶传来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