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禾到达法医中心的时候,林默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尸检报告和厚厚一沓现场照片。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日光灯管和晨曦混在一起,把办公室照得惨白。
“数据带过来。”林默没有抬头。
顾青禾没有计较这句话的措辞。她已经习惯了——林默的词典里没有“早安”和“辛苦了”。她把移动硬盘插上林默的电脑,打开自己整理好的证据汇总。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前对坐,各干各的。
这种方式很安静。别人会觉得尴尬,但顾青禾能读懂林默安静里的信号。她没有戴耳机,表示不拒绝被打断。她的茶杯放在左侧而不是右侧,右侧留给键盘。左侧意味着她要喝完这杯茶,右侧意味着今夜她的工作还要持续很久。
而顾青禾通常用后半晚。在左侧。
“你在现场好像不太习惯。”林默突然开口。
顾青禾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在转润唇膏——拇指和食指间,那管白色外壳的润唇膏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她停下手腕。
“我知道。”她说,“我平时不这样。”
“你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在评估我。”林默说,“从头到尾都在。你的大脑从来不停,即使站那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停。”
顾青禾没说话。她在想,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林默读不懂活人,却能读得懂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双标。
“林默,”顾青禾说,“我也在观察你,从进组就开始了。这不代表我在分析你,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我在报告里读到的那个人。”
林默的目光终于从尸检图移到她脸上。
“你查过我的档案。”
“全部。第一天就查过。”顾青禾坦然承认,“我知道你的毕业时间、你的录用审批表日期、你在第二案庭审中提供关键证词的记录、你的离职警告通知——沈局替你挡下来的那次。”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次。一、二、三。
“那你也知道我母亲的事。”她说。
顾青禾点头。她准备好了林默会戒备。但林默没有。林默只是沉默,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尸检图,说了第二句话。
“那些档案里没有写——她死于感染,不是事故。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
这是林默第一次主动向活人分享与案件无关的事。顾青禾花了两秒才意识到。
“这事不用现在聊。”顾青禾说,“我们有案子。”
林默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手指从叩击变成了静置。这个变化很细微,顾青禾记录了。
之后她们并完了数据。1点48分,林默的第三杯咖啡喝完。顾青禾起身去续第二杯。她们交换了推流结论,数字匹配得堪称完美。然后对坐在两张办公桌旁边把玩各自手里的中性笔和润唇膏,等陈启明开门召唤。
陈启明写第一个名字的时候,马克笔的墨水还没干透。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会议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一轮。
四个名字,四列关键词,箭头交错,像一张还没收紧的网。
**苏雯**——林小满私人助理,拥有公寓密码和电梯卡。案发当晚独居在家剪视频,有剪辑软件保存记录和邻居证词为证。
**张驰**——星途互娱CEO,林小满合约到期在即,续约谈崩,五千万意外险受益人。
**赵斌**——论坛版主,网暴组织者,因林小满言论间接导致被开除。案发时在小区西侧两百米的阳光网吧。
**李然**——被家暴女性,曾受林小满资助,后因官司败诉反目,多次发威胁信息。案发当晚在单元楼下徘徊一个半小时。
四个人,四种动机,四条通往死者公寓的路。
陈启明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来。”
苏雯是第一个进入视线的,原因最简单——她是离林小满最近的人。
近到什么程度?林小满的手机解锁密码她知道,公寓门锁密码她知道,直播账号的后台操作她比林小满本人还熟。林小满每天的行程、喜恶、口味、习惯,她全装在脑子里,像一本翻烂了的台历,闭着眼都能说出任何一页的内容。
赵海把苏雯的档案拍到桌上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语:“这种关系,要么是最亲的人,要么是最恨的人。有时候两者是同一个。”
重案组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苏雯是本案的头号嫌疑人——没有谁比她更具备作案的便利条件,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怎么做才能把一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直播自杀。
但苏雯有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晚九点到十一点,她手机上的剪辑软件有连续保存记录,时间戳完整,间隔均匀,符合正常剪辑的工作节奏。她一个人住,没有监控能佐证,但赵海去她住处走访过,邻居说那晚她家的灯确实亮到很晚,窗户上映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