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尽,粮归仓,柴火垛得高高,晒干的菜蔬捆扎整齐,喧嚣的农忙终于落幕,黄土坡的日子,归于平淡安稳。
风拂过连绵的黄土,吹过窑洞檐角,被热血浸染过的土地,渐渐褪去战火喧嚣,漫开踏实的烟火气。
我从后世的和平盛世而来,身为一个早已为人母的人,见过现世里的孩童,个个被父母捧在掌心,衣食无忧,夜夜安枕,从不知战乱为何物,更不懂生死别离的苦楚。
我坐拥着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岁月,享着寻常人家最朴素的团圆,也守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
乱世浮沉,家国危难,总有无数普通人,放下儿女情长,告别至亲家人,义无反顾奔赴前线,以身赴国。
他们也曾贪恋阖家团圆,也曾不舍膝下稚子,可家国在前,没有一人回头,满腔热血,尽数洒在了这片故土之上。
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身处这片热血热土,只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算辜负,不算虚度。
根据地的两孔窑洞,是保育院,藏着整片黄土坡最柔软、也最让人心尖发酸的光景。
这里住着的,全是前线将士的孩子。
父母们披甲赴前线、舍身守家国,顾不上襁褓稚子、膝下儿女,只得将孩子留在根据地,交由院里的嫂子们勉强照看。孩子多、人手少,细碎的啜泣、沉默的端坐、怯生生的眼神,混着窑洞外呼呼的风声,日日皆是如此。
不用旁人吩咐,忙完手里的农活,我主动去找了老班长,开口语气平缓又笃定。
“老班长,我想去保育院搭把手,照看这些孩子,忙完农活就过去,心甘情愿。”
老班长看着我,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心意,不必句句说透,彼此都懂。
自此,每日菜园琐事收尾,我便会往保育院的窑洞走,脚步平缓,心也跟着沉下来,变得格外安稳。
窑洞里陈设简陋,干草铺就的床铺,洗得发白起毛的粗布被褥,没有精致的零食糖果,没有朝夕相伴的父母疼爱,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人群里,格外惹人揪心。
小石头,六岁。
父亲在前线冲锋陷阵,壮烈牺牲,母亲强忍丧夫之痛,依旧坚守战地一线,顶着漫天炮火救护伤员、守护后方阵地,身负重任,寸步难离,万般无奈之下,才将他送到保育院寄养。
他性子沉默内敛,孤僻懂事,从不争抢吃食,从不哭闹撒娇,总一个人缩在窑洞最角落,安安静静坐着,不扎堆、不言语。
小小年纪,眼底褪尽了孩童该有的灵动淘气,只剩超乎年龄的隐忍,常常望着窑洞外的山路发呆,默默等着、盼着前线的母亲归来,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虎子,五岁。
父母双双壮烈殉国,彻彻底底没了至亲依靠,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生性倔强,整日调皮打闹、蹦蹦跳跳,装作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的样子,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掉泪,用一身闹腾,藏起心底所有的孤单。
只有夜深人静、旁人尽数睡熟时,他才会攥着父母留下的一小块旧布,缩在被窝里,憋着气息偷偷抹泪,所有的思念、委屈、惶恐,全都一个人扛着。
花丫丫,三岁,爹娘皆是寻常百姓,惨遭日寇残害离世,小小年纪便成了乱世孤童,行军途中被队伍好心收留,辗转送到延安保育院。她尚且不懂世间疾苦与人间离别,早早便失去双亲庇护,再无亲人疼惜照料。
她性子软糯怯懦,从不大声哭闹,受了委屈也只是抿紧小嘴,默默隐忍不语。年岁虽小却天生爱美,趁着院里孩童外出放风,便独自蹲在坡脚田埂旁,轻轻掐下嫩黄淡紫的野花,小心翼翼别在凌乱鬓角,歪着稚嫩小脸,眼眸澄澈又柔软。
众人见她这般乖巧惹人疼,便温柔唤她花丫丫。名字温婉可人,性情温顺纯粹,是满目沧桑乱世里,一抹渺小又治愈的清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