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好看。」大人们说,也有人在远处偷笑。笑而不语,是一个大人能做到的最低修养,小孩子就没有这样的要求。一个小伙伴大声说:「像颗猪肉粽!哈哈!」
「猪肉粽,猪肉粽!」虽然大人们尽力喝止自家孩子,但这个绰号还是在大厅里传开了。「还是黑猪肉的呢!」有人补充。一阵大笑,这应该是生日宴当天最热闹的时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办过生日宴。倒不是因为「猪肉粽」的外号之后伴随了我相当长的时间,而是因为那天紧接下来发生的事。
七岁的我被笑声淹没到发蒙,看到我妈出来,我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妈妈,我好看吗?我到底好不好看?」
我妈一定也从笑声里觉察到了什么,犹豫着斟酌言辞。在我外貌的问题上,我妈的评价总是模棱两可,有时说我是有特点的好看,有时又跟我说心灵美最重要。那天我实在受不了她的不痛快,握紧拳头,用尽全力在心里喊着:「你倒是说实话呀!快点告诉我!」
突然,一股奇怪的力量猛地从我胸口钻出来,迅速攫住了妈妈的肩膀。她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有那么一秒钟眼神完全不像我妈,然后她头发凌乱地哭喊起来:
「田甜啊,你很丑!真的是个丑姑娘啊!妈妈很担心你,以后的生活会多难啊!」
大厅的笑声停止了,换成一潭死水的尴尬宁静。我妈脸色灰白,呆若木鸡,我爸酒杯没来得及放下就疾走过来,「喝多了吧你,瞎说什么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没有瞎说。我哭着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八字眉、绿豆小眼,配着我的黑皮肤和大方脸。我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同时伴随着一丝兴奋的恐惧:我确定,我妈刚才绝对是被我控制了。难道我有超能力?
那晚趁着我妈来给我盖被子,我又捏紧拳头,发动了一次「技能攻击」,但那股力量消失了,没有手从胸口穿出来的感觉,我妈也回到了心灵美的车轱辘话上。第二天一早刚睡醒,我鞋也没穿就冲进厨房问了她同样的问题,结果失控的妈妈再次出现。
反复试验以后我终于明白,我确实有让别人说出心底话的超能力。但是这个技能一天只能用一次,每次使用完都得像游戏一样「技能冷却」,得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才能「满血」。
「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老师,我们真的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吗?」
「不是,我只是把对工作的失望怨气发泄到你们身上而已。」
「辅导员,安插小唯进我的诗朗诵表演是因为我长得丑吗?」
「是的,领导骂了我一顿,问我们怎么选的演员,只能再临时拉一个充台面。」
就这样,我活在了别人的「真心话」、我的「大冒险」的世界里。大部分时候真相都很丑陋,世界的丑陋过早地在我面前展开。
3
但是也有例外,腾煜就是那个例外。
学院组织春季踏青,想到能看见腾煜,我一早就去水房洗头。
「在为见男版田甜做准备吗?」水流声也盖不住身边人的玩笑。
「腾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腾煜。」我们法学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腾煜个子矮,人精瘦,一道蜈蚣样的疤痕挂在厚嘴唇上。平日里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常常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上整天,有几次正好坐我对面。相遇的次数多了,偶尔我们会聊两句,或者帮对方占个座位。
我对他发动过两次超能力,一次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他疤痕的事——上高中时为了保护暗恋的女生,腾煜跟一帮小混混打架,被玻璃碎片划到了嘴。然而那个女生最后却对他说:
「你很好,但我喜欢个子高的男生。」有时候真话比真相还要残忍。
第二次技能发动于六月的一个台风天。在暴雨和狂风鞭打着玻璃窗发出可怕声音时,偌大的阅览室竟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就在那时我懂了:
「腾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腾煜。」不光因为我们都很丑,而且因为我们都格格不入。从小到大,丑人是很难交到真心朋友的,或者被嘲笑,或者被避而远之。
于是我问他,也像是在拷问自己:「总是一个人,你会不开心吗?」
「若你被蠢货讨厌,应该感到开心才对。要是他们喜欢你,那只能是一种侮辱。」
这个回答像是窗外的台风,把多日未清扫的落叶席卷到天边,我胸口前所未有地舒畅。丑又怎么了?搞外貌歧视的都是些蠢货,我绝不站他们一边。如果老天要我抛开外表去寻找那个真实的世界,我就去找那个真实的世界。
今天春游,腾煜的口罩遮住了疤痕,整个人竟然眉目清秀起来。春游的队伍在樱花树下渐渐散开,越拉越长,我假装不经意地走走停停,终于和腾煜一起落在了最后面。金色阳光与婆娑树影循环交替,粉色樱花瓣吹过发梢,我的脸微微发烫,心里也微烫。
「你实习的律所还招人吗?」腾煜竟然主动找我说话,「带你的王律师在婚姻法圈里相当出名呢。」
「我帮你问问。」我赶忙热情回答。律所实习是我爸托关系进的,考大学时我想报艺术系,我爸死活不同意,情急之下发动技能才知道,我爸是怕我「长得太丑,吃不了艺术这碗饭」。
即使托了关系,王律师也从不带我出庭,只安排我做一些文书和档案整理。不用问我也了解其中原委。无论是恋爱还是招聘,人们总想找好看的人,好像脸蛋就代表了能力。
我知道腾煜一直敬仰那个王律师,或许等我实习期一到就主动退出,那时空出的位子急需招人,我会竭力推荐他。
「哎,最后一条船留给你们俩了!」队伍已经走到游船处,五人一条船,我们班有三十二人。
腾煜的眉毛挑了挑,有点惊讶地看向我。我的心脏也随着他的眉毛颤动了一下。宛如梦游,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们一前一后走上船。直到坐稳,划桨握在手里,湖面泛起的金光点点还让我觉得格外不真实,脑子里阵阵麻痹。
人工湖小巧精致,我们班的几条船像是游乐场里快没电的碰碰车,在彼此身边打转。每条船上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俩可真配。」一个人开头,就有其他人跟着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大家吹着口哨,之后竟然有节奏地拍起了手。
「腾煜,你喜欢田甜不?是男人就说句话啊!」起哄一波接一波,腾煜的脸红了。在那个问题被别人问出时,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炙热气流。图书馆的春光与夏夜,帮我占座的日子,一起讨论律所实习,这个男生对我至少是有好感的吧?不知不觉间我捏紧了拳头,踏过这一步我们就能进入新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