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前所未有地强烈,从我的胸膛里呼啸而出。腾煜的身子猛烈一震,几乎从船上弹起来。手里的船桨被他砸进湖里,水草腥味的湖水溅了我一头一脸。
「开什么玩笑?!不要把我跟这个丑八怪扯在一起!」
之后的场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腾煜的船桨丢在了湖底,我一个人咬着牙把船划到岸边,一声不吭提前离场。
在我离开时,我希望能来一场暴雨,淋湿湖上的每一个人,希望能天降一阵台风,把他们连同欢笑声打翻进水里,但只有和煦春风和碎金阳光映衬着他们的年轻美好。我是无法融入的、心理阴暗的丑女。那个美好的世界和我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
4
这世界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像一条脱了水的鱼,没有力气在街上闲逛,更没有脸回学校,只有去实习的律所待到天黑,等舍友们睡了再回去。
周末的律所空荡静谧,过道两边的墙上挂着律所合伙人的半身像。照片里无论男女都是苗条干练的模样,西装合体,手臂半抱,笑盈盈地注视着我。小时候每次拍照我妈总会骂我,为什么跟有仇似的瞪着镜头,拍出来更显丑。其实她不知道,我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面对镜头的恐惧。静止、平面的我,缺点更会被放大,如果是合影,残酷的对比还会被永远定格。我尽量收紧自己的身体,从照片墙下溜过去,长相好看的人天生就有的那种自信,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有。
走到自己的桌前,陷进椅子的一刹那,黑色的巨大忧伤终于突破防线把我淹没。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因为长得丑,每天遭受世界的白眼和惩罚。小心翼翼期待一点美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改变自己,试着梳妆打扮,又被笑是「丑人多作怪」「东施效颦」。小时候,只要有男生对我稍显友善,就会被其他同学取笑「是不是喜欢田甜,想跟田甜结婚」。于是最后所有的男生都不敢跟我说话,只会聚集在一起对着我扔泥巴。偶尔的善意在「人之常情」的恶毒面前太弱小了,即使已经从小学进入大学,那份对丑的恐惧和憎恶也没有消失,只是被隐藏起来了。偏偏,我又拿着那把打开丑陋真相的钥匙。忍不住好奇心,去打开一扇扇门,发现一些被掩盖的内心之后,自己的内心却因此失去了更多。
我趴在桌子上,陷在眼泪鼻涕里哭得很大声。听到身边有细微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所里还有别人,慌忙抬起头来。泪眼蒙眬中,看到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摆在我的手边。
「小田姑娘怎么了?没事吧?」来人是带我的王律师,我们所的合伙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肚腩有点微凸,脸却还维持着精明强干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睛尤其锐利。
我急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解释说是自己最近考试压力太大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们看穿了我的借口。至于真实原因,我不会和任何人。听说王律师的太太是个大美人,也是一位商业谈判专家。律师加谈判专家,这一对外貌智商双高的夫妻组合,是无法理解一个丑女生的人生痛苦的。
「我还以为是所里有人欺负你了呢。」王律师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站在原地夸起我来,说他在我实习第一天时就注意到我了。虽然貌不惊人,但我性格稳重踏实,尤其是细心。我有一点受宠若惊,不懂该如何接话,只能拘谨地搓手。
「我最近出了一本关于律师职业发展的书,里面有一章就是律师的职业素质,我看你就很符合。」他看着我的脸说,「上个月离婚案二审的卷宗在哪里?能帮我拿一下吗?」
当然可以。每个经手过的卷宗我都编好了号,按顺序放在档案柜里。我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放在最顶端的那份卷宗。
手抓到档案夹边缘的时候,腰上有了一圈奇怪的重量。王律师的一双手紧箍上来。
「就知道你会记得,真是一个好女孩。」身后的男人喘着粗气,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脸使劲地压过来。
胡茬的刺辣,还有中年男人抽烟喝酒的味道,并不好闻。我的身体和大脑瞬间僵直,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大声。
发生了什么?档案柜的玻璃门上,一个胖女孩惊恐地注视着我,她被吓呆了。围住她的那个男人眼睛半闭,闻嗅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其实你很美,很美,你知不知道?」耳边的话语黏热潮湿,是那个男人的舌头伸了进来。与此同时,环在腰上的手也向上移动。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被他碰过的皮肤好像有虫子叮咬。我恶心想吐,想从自己的皮囊里挣脱开来。我使劲挣扎,但那铁箍似的手反而更紧了。挣扎中低下头,看到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我用尽全力把它们一根根掰开。
「操!」铁箍终于松开,王律师气急败坏甩手的时候,桌上的水杯被打翻。我下意识地去扶水杯,但感觉身后的力量又狠狠扑了上来。于是我的手放弃了那杯倒下的水,转而伸向旁边的手机。抓住了。手机解锁成功。
「滚!你再不滚我打110报警了!」我捏紧电话,努力控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和声音里的哭音。
对方愣了两秒,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神色竟异常平静:「跟你开玩笑的呢,手指差点给你掰断。」
我一语不发死死盯着他,直到他转身出门。门在阻尼的反弹下缓缓关上,只剩最后一条缝的瞬间,突然又被猛地推开,吓得我一哆嗦。是王律师想起了什么,转手又推开门,冷冷丢下一句话:「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你要是为了自己好就不要乱说话。」
「至于为什么,你照照镜子就明白了。」门终于被关上了。水顺着桌面流下来,在地毯上留下丑陋的痕渍。
我维持抓着电话的姿势站了很久。之后几个小时都是一个人待在律所,一直待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学校。腾煜在宿舍楼下等我,像是要给我道歉的样子,但他只看了我的表情一眼,就吓得倒退两步,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我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样子应该更丑了吧?
现在也没空管他,进了宿舍楼我就冲进淋浴间。即便在热水下冲洗了很久,那种让我恶心的味道还是洗不掉。擦头发时我撞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悲伤的、被恐惧笼罩的丑女孩。我后悔用掉了今天的超能力份额,否则我一定会问清楚,这个男人的心底难道没有一丝害怕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刨根问底算是注意力的转移,我想证明恐惧不只属于自己,他才是应该害怕的那个。
我几乎一夜未眠,等到第一缕光线照在枕边时,我知道自己的超能力又恢复了。洗漱,吃早餐,然后向律所出发。
办公桌的水杯已经被人收拾好,地面的水渍也蒸发殆尽。王律师经过我身边时在打公务电话,目不斜视。
没过一会儿,有人叫我:「田甜,王律师喊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走进律师的独立办公室,桌子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转正合同。
「如果你想实习期结束留在所里,昨天的事情就算一笔勾销。」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话的样子好像在做开庭陈述,眼镜反射的光遮住了眼神,「不聪明的话,你连实习证明都拿不到。」
「如果我把你做的事情说出去呢?你不害怕吗?」我捏紧了拳头,发动心里那股力量。
对方的身子一颤之后,陷入了狂笑。然后他说:「笑话。你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子?说出去谁会信你?就是相信咱俩有事,也都会以为是你勾引我。」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他的妻子鹅蛋脸,唇红齿白,发如乌云,明眸似皓石,看得我出了神。很美,确实很美。美得就像商店卖相框时,内嵌自带照片里的模特。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即使如我这样的丑女,看到真正的美女也总移不开目光。
不过一周后见到真人时我才发现,现实中的她和照片里大不一样。
5
我像一只初学捕猎的猫科动物,焦躁不安地蛰伏在律所角落,等待着发动超能力的复仇机会。必须在关键场合提出关键问题,但他从不带我出庭或拜访客户,我对他所知甚少。此外,提问的角度也很重要,相比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是」或者「不是」的回答设定更能一击致命。提问的时机也同样重要,最好不要给对方留下圆话的时间。开部门会议的时候,他来大办公室调取卷宗的时候,访客来谈判接待的时候,都不是好时机。笔记本上的纸张一角被我揉了又揉,水笔握笔部分的塑料被我的指甲掐出一道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