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我常常会做恶梦,食欲减退,甚至开始成把地掉头发。阳光美少女和性格阴郁的丑女都不是天生的。前者因为好看被处处温柔以待,性格就容易阳光开朗;而后者如我,在一遍遍被羞辱和捶打以后,复仇是唯一的解脱之路。
我唯一的武器就是我的超能力,但那个男人说得没错,谁又会相信我呢?
机会终于来了。周五中午我刚吃完盒饭,正要拿去洗,突然听到隔壁的年轻律师们在窃窃私语:「王律师办公室里的那个女人是谁呀?」「王律师的妻子啊,叫周虹。」我的身子轻微抖了一下,忙抬头看去。玻璃门里的访客靠背椅上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苗条的身段和浓密的秀发。
我把饭盒一推,随手抓起一本卷宗冲向办公室。敲门三下,没等里面应答就推门而入。
「小田?」王律师看到我突然出现,吃惊得鼻孔大吸了一口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还迅速朝椅子那里偷瞄一眼。
椅背缓缓转过来。王律师的妻子,照片里的那个美人紧抿嘴唇看向我。
这下惊讶的是我了。
不能说和照片上的美女不是一个人,那双眼睛的轮廓和神采还在,但是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和眼袋,脸比起照片上胖了一圈。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脸上的疤痕。一个连一个红褐色的斑点,像是小时候甩钢笔溅出的一串红墨水,从左边额发开始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占了全脸的三分之一。有一些大的红斑还凹了进去,皮肤有明显的坑洼。
我一时乱了阵脚,竟然忘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呆站在原地。
「卷宗就放着吧,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王律师在一旁下逐客令我才回过神来。
「我有事必须得说。」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王律师,请问你为什么要在周末的办公室里骚扰我?」
力量出拳,攥紧对方。剥去谎言的话就无处可逃。
「看你这丑样子,也不会有男朋友。」对方的反馈字字清晰,声音大小足够让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片寂静。我和王律师都第一时间看向他的妻子,看她有什么反应,然而后者端坐在椅子里,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王律师瞳孔的焦距又回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边笑边说:「还学会告状了?年轻人,趁着没有男朋友谈恋爱耽误时间,就要多学点业务。怎么,周末给你派点活做就是骚扰你吗?」
一句话轻松化解。语气自然,表情自在,表演一气呵成,真不愧是律师。不,做律师可惜了,应该去做演员。
我上前一步还想继续揭发他,椅子上的人突然站起身来。
「小田是吧?」她声音悦耳,语调客气却不容置疑,「请你先出去,我们正有要紧的事情商量,不好意思。」
她看我的眼神略带愠色,我于是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我的。就算是在外面偷腥,也不会找你这种丑女的吧?或许她正在心里如此嘲笑着我。
我只好悻悻退出,在座位上远远观察这两个人。貌似丝毫没有受到这场小风波的影响,王律师的妻子看起来心情不错,她打开了包,拿出一盒盒饭递给自己的丈夫,还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两人笑着说话。
复仇失败了,律师果然狡猾。
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次的复仇,人力资源的行政就通知我去办公室,告诉我实习结果出来了,我的评价是D:「很遗憾,因为有律师投诉你弄丢了他的卷宗,还有上班怠工等问题,我们不能给你出实习证明。你的实习到本周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6
我遇到了七岁以来最震撼的事情。
周五下班时间还不到,我就被催促着收拾私人物品滚蛋。没有人来送我,大家都忙碌在自己的工作里。上次一个美女实习生要离开时,有男律师追着问她要微信,还特意为她举办了一个欢送宴。而格格不入的我只能再次接受一个人的孤独离场。抱着纸箱走过帅哥美女注视下的律政照片墙,出门时天下雨了。
我有点浑浑噩噩,雨水打湿眼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从律所离开,意味着我再也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穿着湿衣服的我往床上一躺,就像死人躺进了他的坟墓。从小到大那些努力想忘记的时刻,犹如电影胶卷般一幕幕在我眼前轮放。
「谁放屁了?好臭!」「一定是田甜,只有那么丑的她才放得出这么臭的屁!」幼儿园里的我在角落哭泣。
「你们谁再违反纪律,我就把谁调去跟田甜坐。」小学时的一个老师总是以此威胁不听话的男生,我在哄笑中小心陪着他们一起笑,努力憋住泪。
「田甜报了舞蹈社?这年头猪也会跳舞了?」高中时的我假装没有听到社团其他人的议论。
「不想跟这种丑八怪扯上关系…」
「你长这样,说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是你勾引我…」
我冷漠地看着这些画面,就像在看别人的人生,直到天色完全黑暗下来,睡眠将我解救。
睡梦中有手机铃声在响,睁开眼头疼欲裂,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我仔细看了眼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以为是广告营销号,就随手掐灭了。
但铃声又固执地再次响起,我只得坐起身,接听电话。
「田甜吗?」话筒里传来一个柔和又坚定的女声,「你现在方不方便出门?」
「出门?」我还有些迷糊,昨晚的雨直到现在还在继续落下。黑色雨帘从不透一丝缝隙的乌云里悬挂下来。虽然是白天,外面的世界却仿佛泡在一个幽暗潮湿的浴室里。
「我在你家楼下。」对方说。
我就像宿醉的人被浇了一盆凉水,完全清醒了。冲到窗前俯看,雨幕中一把黑色的伞下站着一个人,露出的皮鞋颜色跟我昨天在律所办公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来了。」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