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机黑屏之前,我才看清那条消息写的是:「需要通过重启以下载系统并更新,是否重启?」
不不不,我恨不得斩断自己那只乱点的手指,然而为时已晚。因为我误点了确认,手表已经进入了黑屏状态。更糟糕的是,重启进度卡壳,屏幕上只有一个等待的图标,像是我心底的漩涡,在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着。
手表黑屏的那一个小时,我的人生再一次坠入了谷底。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失手让它飘走。万一我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了怎么办,手表会不会因为这次该死的更新失去与他的链接?我双手抱臂,发出痛苦的呜咽。如果手表就此失灵,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正在我万念俱灰时,屏幕终于亮了起来。我扑过去戴上手表,用颤抖的手点进去,儿子的头像还在对话栏里。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而此时距离上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爸爸,我在车上睡着了,错过了服务区,怎么办呀?」之前重启时错过的消息弹入进来。
「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久?」我手指颤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刚过去的一个路牌,上面写的是水关门隧道和吉庆大道。」
这么快就将到隧道了吗?情急之下我按住语音键,对儿子吼道:「告诉开车的爸爸,不要走隧道!不要走隧道!」
信息发送过去,又过了几分钟,儿子回复:「开车的爸爸说,如果不走隧道,就要多绕路半个多小时,那我就赶不上看晚上的儿童节目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七月夜晚,车厢里不透一丝风,儿子吵着要我不走隧道,「吵死了」我回答说,然后转向方向盘,踩下油门,向着隧道驶去。我仿佛看到另一个空间里的我自己在开车,而死神鬼魅的影子在车顶盘旋,想找机会钻进车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更新之后的手表界面有了一些变化。那个从未见过的话筒形状的虚拟按钮,不是通话键又能是什么?之前因为总是弹出「功能升级中」,我和儿子的沟通只能用你来我往的一条条信息、文字语音或者图片传递。现在系统升级后新增了通话功能,意味着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了。
没有一秒的迟疑,我点进那个绿色的功能键,几声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对面是儿子的声音,「是爸爸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迸发出来,同一时间,我还听到儿子那边有人发出一声惊讶的——「嗯?」应该是我的妻子。「你在跟谁说话?」我又听到了另一个时空里自己的声音。
「把电话手表给正在开车的爸爸。」我对儿子说。
「爸爸,另外一个爸爸找你。」儿子十分听话。我深吸一口气,等待着。
「喂?」对面的声音并不友善,「你是谁?」
「我是你。是一年后的你。你不会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开什么玩笑,别在这给我装神弄鬼的。」
「我不会跟自己开玩笑,尤其是拿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我说:「六岁那年,你一觉醒来,听到你爸妈在争吵着要离婚,半年后你妈就离开了家;十六岁那年,你喜欢上哥们的女朋友,但这事你烂在心里跟谁也没有说;儿子出生前,你希望妻子能生一个女儿,名字你都想好了叫悠悠,当然你跟妻子说的是不论男孩女孩你都喜欢……」我争分夺秒,能想到什么就一口气说出来,「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出轨的那件事,但还有比那件事更重要的,是关于生死。」
对方陷入沉默,只传来沉重的呼吸。
「你听好,不要走隧道,那里会发生事故。不要重蹈我的悲剧了,赶紧转到另外一边。到集宁市以后给我消息。不要走隧道!我是在救你们。」
「也是在救自己。」我最后说。
「知道了。」电话被挂断。
放下电话手表的我已经浑身汗湿。发现手表系统升级又多了实时定位功能以后,我死盯着手表里的地图,看着那个不断位移的定位点慢慢靠近岔路口,然后转向隧道之外的另一条路,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我继续贪婪地盯着屏幕,直到视线里的定位到达我岳母家的小区,不再移动。
没有黑洞般的隧道。没有货车的铁链和汽油。那股黑色的潮水再也伤害不到我们了。安全到达了。得救了。
我如释重负,躺在地板上,地球的重力作用真好。眼前吸顶灯的光好似无声的波纹,以无数道平行线穿越空气,在我的指缝间投下明暗相间的纹路。光,裂变成不同的分支,每个分支里都有我的影子。光,在通过左边的同时又通过右边,在空间里一次一次叠加。我躺了很久,不确定时间是早上还是黄昏,我只知道金色的光线布满了整个屋子,给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一层永不凋零的面纱。
迷迷糊糊中,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抚摸我的脸。「爸爸,晚饭做好了,妈妈叫我喊你吃饭。」
我睁开眼,看见儿子向日葵般饱满的面庞。我连忙抱住他,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和重量,听到小伙子结实又蓬勃的心跳。我闻到厨房里飘来熟悉的菜香,还有妻子常用的香水味道。「爸爸,我的作业做完了,给我的家庭作业记录本签字。」儿子在我身边蹭来蹭去,像一只小动物。「爸爸,吃完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儿子提出要求。「好的好的。」我说,「看完电影,我们还可以再给妈妈买一条新裙子。」
厨房里的妻子背对着我们忙碌,身上还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就在我话音刚落时,裙子突然开始褪色,从湖蓝到深蓝再到深灰,最后变成了死寂的黑色。房间里的光线急速消失,我醒过来了。
屋子寂静得可怕,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唯一发出声音的是墙上的挂钟,冷静运转着,一秒一秒永恒地流逝,留我独自生活在不断塌缩的时间阴影之下。
不仅妻子儿子没有回来我所在的空间,就连儿童电话手表也陷入了沉默。我一遍遍地拨过去都是无人接听状态,直到接近午夜时,一个视频电话拨了回来。
屏幕亮起,对面的中年男子眼神疲惫,正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的干燥起皮。我想起妻子曾经说过,我焦躁不安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咬嘴唇。
我们打量对面的自己有好几秒钟,之后另一时空的我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你。不,果然是我。」他努力掩饰,语气里还是透露惊讶。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对他苦笑。长期睡眠不好,我看上去应该比另一个自己老了好几岁,黑眼圈严重,视力也不太好了。
「如果我没有听你的话,走了隧道,是不是之后会发生意外?」对方提问。仿佛心有灵犀,他朝四周看了一下,「放心吧,他们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