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从跟吴梦的出轨说起,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的经过告诉了他。最后的结果我无法说下去,泣不成声中只能给他看关于事故的新闻报道。
「我能看一眼他们吗?」我恳求对方。
他点点头,手表的摄像头画面抖动着穿过我岳母家的走道,门推开是暖黄的小夜灯。朦朦胧胧间,我看到屏幕里的妻子和儿子正在酣睡。妻子在睡梦中翘起嘴角,好似在向谁撒娇;儿子的睫毛在轻微抖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让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带着手表回到了另一个房间,跟我继续对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亲眼目睹妻儿的睡容后,孤身一人的我更是备受煎熬。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脆弱,我边哭边说,「我不明白,车祸已经避免了,过去已经改变了,为什么我的妻子儿子没有回来?」
「也许你羡慕的那个自己并不值得你羡慕。」对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让我感觉异样,不由从悲伤里抬起头。
这次苦笑的是他:「出轨事件确实有。但你说的什么吴梦,我压根不认识。」
「在我婚姻中出轨的人,是我的妻子。」他说。
六岁那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父母争吵,原因是母亲有了绯闻。从那时候起,另一个时空的我就暗自发誓,一定不会背叛自己未来的伴侣和孩子。另一个时空的我,永远把家庭摆在第一位,为了多陪伴妻子和儿子,一下班就尽早回家,甚至还推掉了异地晋升的机会。
然而虽然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我还是能感觉到与妻子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们的交谈停留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上,因为彼此知道,没有说出口的那一部分,就像海底的冰山,会把我们家这艘小船撞得分崩离析。
比如说,妻子那些看似低调但是名贵的首饰,是我这个工薪阶层想也不敢想的。又或者,我发现妻子手机定位里她「加班」以及「出差」时停留的那家远郊酒店。再比如,我在妻子手机短信里看到她跟情人的抱怨,为了孩子才勉强跟一个无话可说又不求上进的男人共度余生。
「说来讽刺,你说羡慕我。但除去儿子的因素,我还想跟你交换人生。」对面的我说着说着眼底出现深渊,「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已经死了。昨天你告诉我不要走隧道,如果不是儿子坐在车上,我可能反而会选择走呢。」
在他说出「交换」那个词起,我感觉手里的手表开始发烫,亮起了从未见过的红色信号闪烁灯。
「所以,」我急忙确认,「你并不是过去的我,而是?」我在脑子里搜索着空间物理知识的碎片,「另外一个平行空间的我?」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我全力改变过去,妻子和儿子还是没能回到我身边,因为我改变的不是自己时间线上的一段。
「我想也是。你说自己在外贸公司上班,但其实我是一个图书编辑。也许除了我们两以外,还有其他的「我」存在于别的平行时空。你车祸那天,儿子不是也曾提醒你不要走隧道吗?那或许是另外一个空间的我发出的讯号。」
「看来不同空间的我,过得都不怎么好。」我说。不,可能我才是最惨的那一个吧。毕竟我已经失去家人,只剩一人活在这个时空。
「我不觉得你是最惨的。」对面的自己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用一生怀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用一生陪伴彼此憎恶的人,这两种人生,究竟哪个更可怕?」
他在说这番话时,手表的磁场引力越变越强,对方还没有停止抱怨:「我一直都在后一种人生里挣扎,至少我知道那种滋味也是生不如死。」
「你想要交换吗?」我颤抖着问。说出「交换」两个字时,手表突然一边震动一边发出滴滴的警告声,一个「transfer」的红色触屏按钮浮现出来。引力在我周围掀起旋风,铅笔、纸巾还有儿子的画作等等小物件都被卷入其中,砸在我的脸上。
「什么?」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交换吧!」我大声说道,然后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仿佛经历了地震般的震颤,我周围的空间和时间都坍塌下去。然后我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隧道,隧道壁上投影着无数关于我的画面。我在混乱的人生碎片里努力读取另一个自己的信息。我还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他的「我」的平行人生。有的我生在富豪之家,有的贫困潦倒烂醉在车站,有的在和朋友庆祝升职,有的因为股票杠杆爆仓走向天台。每一个我的片段都熠熠生辉,又都微不足道。如尘埃飘浮在宇宙中。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刚才视频里妻子和儿子身边,手里攥紧的儿童手表上,有几十通未接来电。「你做了什么,放我回去。」那是刚才和我交谈的自己,从我之前的家里发来的信息。
我亲吻了睡梦中的妻子和儿子。然后我在还不太熟悉的新家里四处寻找,最后在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锤子。我把儿童手表砸得粉碎,这才安心躺回妻子儿子身边。
如果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戴着黄色儿童手表的男人,请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他曾经问过我,「用一生想念一个已死的人,和用一生陪伴彼此憎恶的人,究竟哪个更可怕?」我给不了他答案,但我知道这个宇宙中,没有因果报应,明日皆有变数,做好人也未必得好报。我知道每个人都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尘埃,我只想抓住叫作家人的那颗尘埃,竭我所能和他们在一起,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全文完)
□艾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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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井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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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千雅墨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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