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她们挤在Jessica的床上一起睡,Jessica还在念叨着刚刚见到兰甫时她的样子,“那时候你一句完整的英语都不会说呢!现在你都已经在美国订婚了。如果你在美国生孩子就好了,我一定要当孩子的教母——你会在美国生孩子吗?这样孩子就是美国人了。我不是说你们中国不好,但现在毕竟还在打仗……”
假期结束,导师也见到了兰甫的戒指,也对她表示了祝贺。冰雪消融的时候,兰甫搬到了陶三勇的公寓。陶三勇做了几个菜,倒还不怎么难吃。晚上看完电影,他们手拉着手回家。当天晚上,他们摸索了一夜。
Jessica那边的房子还没有退,兰甫仍旧时不时回去陪陪Jessica,更多地是去店里看她。章记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Jessica开始小有积蓄了,并且一定要给兰甫分红。她对兰甫说道,“我要送你一份订婚礼物,是每个有丈夫的女人都需要的,它会给你带来安全,你一定要收下。”
有一天兰甫做完实验,陶三勇已经在实验室外面的停车场等她了。车子后座上还坐着两个男生,陶三勇说是他们实验室的实习生,力气都大得很。兰甫不明所以,陶三勇只是笑着说道,“送你一份礼物。”
他们去到一个社区,在一栋漂亮的小房子前面停下。下车时兰甫才发现后面还跟了两辆车,一辆小轿车,一辆厢式小货车。
原来陶三勇看到报纸,得知这家人要出售他们的小钢琴,特意买来送给兰甫。那几个力气很大的男生用着助力带,哼哧哼哧地把小钢琴抬上了小货车。
钢琴送到家后,陶三勇请大家在章记吃饭,这天吃的是火锅。美国人哪里见过火锅,马上被香味吸引,也学着陶三勇的样子用筷子去夹肉片,只是都夹不起来,Jessica给了他们两个漏勺。陶三勇笑道,“我们中国人吃火锅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就是距今两千多年前。一千多年前的宋朝出现了炒制的锅底,两百多年前的清朝就已经形成了现在我们吃的火锅的样子。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味,我们现在吃的是四川风味的火锅。四川是位于中国西南的一个省份,大熊猫就是在四川被发现的。”几个人吃得起劲,哪里还听他说话,又各自喝了酒,脸涨得通红,像一个个的粉苹果。吃多了酒车子也不要了,勾肩搭背地唱着歌回去。
兰甫看着他们手舞足蹈的背影,叹道,“当美国人真快活,中国人很少这样,中国人身上总是有沉重的担子。”陶三勇笑道,“魏晋时期的文人雅士或许是这样的。”他没有喝酒,慢慢开车回去,兰甫将车窗打开,微风拂荡在脸上,十分清爽。路边的店铺亮着霓虹灯招牌,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商品:时新的衣帽,光亮的家具,仿佛闻得到香气的奶油蛋糕。兰甫不由得叹道,“我简直无法想象美国的大萧条时期是什么样子,总不会比现在的中国还差罢?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中国人才能过上美国人现在的日子。”
陶三勇说道,“只要我们好好努力,都为中国的建设做出自己的贡献,那一天一定会来的。我们那时候也开车在中国的街道上兜风。旁边商店里卖的是旗袍、茶叶、香肠腊肉,走在路上的是昂首阔步的中国人。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兰甫说道,“我们中国人想要的一直很简单——老者衣锦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仅此而已。但是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实现过。”
陶三勇说道,“等咱们毕业了,就一起回中国去,建设咱们的祖国。”
回家已经九点多了,平时这个时候兰甫都睡了,陶三勇非要她弹一首曲子再睡。兰甫笑着摇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弹钢琴了,再说邻居都睡了。”
陶三勇说道,“我听仰中说你每周都上钢琴课,最多在之大那几年没碰,熟悉的曲子总会记得几首罢。你只管弹,弹到邻居来敲门。”
兰甫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绅士呢!你真要听,怕是要失望了。”她在钢琴凳上坐下来,弹了k550的开头。头几句还记得,后面的简直连不成片了。兰甫羞得脸红,低声说道,“真的不记得了。”
陶三勇笑道,“明天去书店,买几本钢琴谱回来。”见兰甫低着头不说话,笑道,“不记得了而已,不必害羞。是我不好,我不该硬要你弹的。”兰甫摇了摇头,“不怪你。”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陶三勇见状吓得不轻,连忙蹲下来,仰头说道,“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你尽管说。如果不喜欢钢琴,我现在就把它扔了,或者砸烂,或者烧掉,只要你别难过了。”
兰甫说道,“没什么,想家罢了。”
陶三勇摇头道,“不对,那个家你怎么会想?一定还有别的事情。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兰甫佯嗔道,“我就不能有个家吗?我和姥姥姥爷,和小翠姐,那个不算家吗?我难道只能够想你,不能够想别人?”陶三勇连忙又赔礼道歉,轻声安慰了好久。
晚上睡觉时,躺在床上,兰甫忽然说道,“我现在已经长到五尺八寸了。”
陶三勇先毕业,找了份工作先做着,就等兰甫毕业一起回国。他们以为日子会这样美满下去,直到美国在日本投下两颗原子弹。六天之后,日本投降。
消息传来,四处都欢欣鼓舞,唯有陶三勇郁郁寡欢。章记免费供应了一个礼拜的冰啤酒。兰甫倚在柜台上,拿着一支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Jessia此时已经不当服务员了,她穿着西装,对兰甫笑道,“你喝酒的样子真像一个美国人。”
回到家里,面对着的却是陶三勇红红的眼睛——兰甫这才想起来,陶三勇的母亲是长崎人。
陶三勇说道,“我妈妈当时刚好回娘家了——”说罢,抱着兰甫,大哭起来。兰甫问道,“那她——”陶三勇摇头道,“不知道,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和舅舅都被俘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们。”
兰甫看见客厅里摆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问道,“你要回去找她,是吗?”
陶三勇说道,“受到原子弹伤害的不但有我的母亲,还有很多无辜的人的无辜的母亲。我是一个医生,我想我有责任——我有责任救治他们。”
兰甫冷冷地说道,“这个时候不再说你是中国人了?”
陶三勇说道,“在医生眼里,病人是没有国籍的。”
兰甫冷笑道,“难道中国就没有病人吗?中国人的疾病与贫穷,一多半正是你们日本人造成的,难道你忘了你说过你对他们也有责任吗?”
陶三勇说道,“可是这是原子弹,你知道原子弹对一座城市的伤害有多大吗?”
兰甫推开陶三勇,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导师是研究什么的,你以为我每天推算的公式定理是在做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美国读博士?”她看着陶三勇的眼睛,说道,“我就是来学习怎么造原子弹的。即使他们现在不发明原子弹,我也要亲手把原子弹造出来,眼睁睁看着它被投放在日本——投放在你们日本。原子弹爆炸腾起的蘑菇云,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丽的烟花。”
陶三勇不可置信地看着兰甫,他原本想从兰甫这里寻求安慰,却又被兰甫狠狠地在心里扎下刀子,他问道,“兰儿,你没有骗我?”
“我当然没有骗你。你问任何一个中国人,他都会这样告诉你——像你这样为了骗女人上床才拿到护照的假中国人除外。”
陶三勇气得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问道,“兰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你又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
兰甫也正在气头上,说道,“你是怎样的人你自己清楚。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那就赶紧走罢。迟了赶不上去日本的邮轮了。”她一只手拎起行李箱,一只手将陶三勇推出了门外,又把行李箱扔在他旁边,重重关上了门。
陶三勇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坐上出租车走了。
兰甫从窗子里看到陶三勇走了,忽然泪水滂沱而下。她哭到大脑缺氧,只能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恍惚间她听见门开了,抬头一看,是陶三勇走了进来,他说道,“兰儿,我舍不得你。”对她伸出手来。兰甫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却因为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兰甫快要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
这个房间里处处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兰甫去厕所洗脸,发现用到一半的牙膏被全部挤到了上边——他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最后一次给她挤牙膏呢?兰甫再次大哭起来,这次她边哭边用冷水泼自己的脸,想要自己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