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回家啦（第1页）

水溅到了鼻子里，兰甫剧烈地咳嗽，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兰甫心底涌上一股绝望：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走了，难道我连做人的体面也没有了吗？兰甫狠狠心，认真洗了个脸，也走了出去。

她叫了台出租车到章记。吧台的侍者认识她，笑着跟她打招呼。兰甫点点头，要了一瓶啤酒，又是抬起头一饮而尽——和上一次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态了。

Jessica在人群里见到兰甫的样子，觉得不对劲，把她拉到后厨，问道，“你怎么了？和陶吵架了？”

兰甫抱着Jessica大哭，说道，“他走了，他回日本去了。他说他是日本人，他要去给日本人治病——”

Jessica说道，“那就让他去。你在美国难道交不到比他好的男朋友吗？”兰甫不说话，只是粘着Jessica。这一晚上Jessica走到哪里，她都跟到哪里，像个害怕迷路的小孩子。

晚上她又回到了她与Jessica的家。客厅里她的铺盖还在，只不过还铺的是冬天的被子。晚上她与Jessica同床共眠，Jessica和她讲了好多最近生意上的事情。她昏昏沉沉地听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好一些了。Jessica说今天不去店里了，就陪着她，并且说道，“今天我们去购物，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兰甫说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Jessica给她拿了一大桶冰淇淋，又往上面挤了一大团掼奶油，“你吃这个，我每次失恋都吃这个。”

甜食果然能抚慰人的情绪，兰甫渐渐地也恢复了一些活力。Jessica说道，“Elian，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健康的美，你这种美很吸引人，你不愁找不到男朋友的。等你找到下一个男朋友了，再想想他，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完冰淇淋，兰甫问道，“我在他的公寓里还有些东西没有带走，但我都不想要了，你能帮我去处理掉他们吗？”

Jessica说道，“有些老人去世之后，他的儿女们不想要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就会在家里开一个movingsale，让想买东西的人自己走进去挑，这样渐渐地把东西全部卖掉。咱们也这样罢，就当他死了。我去给报社打电话登广告。”

第二天果然来了好些人，兰甫在Jessica的陪伴下也去了。别的也都罢了，带着她与陶三勇回忆的东西她一件也不想留——除了那半套红楼梦。陶三勇带走的依旧是大厦将倾的后四十回，给她留下了花团锦簇的前四十回。其余的东西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买主一个个都露出欣喜的表情。见了别人因为她而这么开心的样子，兰甫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最后只留下那台钢琴没人要，Jessica雇人拉到了章记，笑道，“Elian，从今天开始我要专门雇一个黑人在章记弹钢琴。”

回去的路上，兰甫说道，“Jessica，你们美国人都说爱比恨大，我觉得恨比爱大。我从旧中国一路走来，是我对侵略者和旧时代的恨一直在鼓舞着我。我告诉自己我要向封建社会报仇，所以我不得不变强大。我现在因为对陶三勇的爱而难过，但是又因为对侵略者的恨而坚强。在我身上，恨比爱大。”

Jessica叹道，“我能理解你。”

半个月之后，Jessica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封信，她递给兰甫，“是写给你的，从西海岸寄出的。快点拆开看看，他是不是后悔了？”

兰甫拧开煤气炉子，把信在火上烧了，说道，“他如果是真的后悔了，就该来东海岸找我，而不是去西海岸坐船回日本。他一定是又想要回日本，又舍不得我，这种什么都想要却什么也不做的男人最可恶了。我才不要。”把信烧干净，她又把纸灰铲到洗碗池全部冲走。之后再看到陶三勇寄来的信，兰甫都如此照做。也交代Jessica，凡看到日本寄来的信，不必知会她，随手烧掉即可。

即使从此以后兰甫将全部精力只用在学习上，奈何天赋有限，也延毕了一年，直到1947年才毕业。Jessica对她十分不舍，奈何她归心似箭，Jessica只能给了她一个含泪的拥抱。

Jessica说道，“除了这个拥抱，我还有两个礼物要送给你。”是一个大箱子和一个小箱子，“这两个礼物，你到家了再打开，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开。里面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的东西，一个可以给你幸福，一个可以给你安全。”

兰甫听不懂她的话，笑道，“过海关的时候也不打开吗？”Jessica说，“最好不要。到时候你记得使一点黄金魔法过海关。”她知道兰甫已经将身上的两百多美元都换成了黄金。

去的时候，那个金手镯故意漆得破破烂烂的，回来的时候则明晃晃地戴在手上。抗战胜利了，中国已经安定了，她不必再那样小心谨慎了。手指上还戴着细细的金戒指，那是预备使魔法用的。

这次她坐船，一路上慢慢悠悠，很是轻松。船上也有人找她搭话，可惜没有一个聊得来的。这么长的路程，幸亏她带了一箱子小说。在甲板上看书的时候偶尔抬头，她也羡慕那些成双成对的人。这些年她还是一个人。

在天津登陆，果真没有遇到什么阻拦。过关的时候她的证件上写着“章华”，她去大使馆改了名字，也同步到了美国的系统里面。她的毕业证书上写的就是Huag。她雇人将行李抬到火车站，买了从天津到沈阳的火车票。十年前她就是沿着这条线路南下到了天津，离开了那个章家。等到了沈阳，一切都还是熟悉的，只是气象不同了。伪满洲国早已倒台，现在是民国的治下，听说伪满洲国的皇帝现在正在坐牢。

章华将行李暂存在火车站门口的寄存铺，她的箱子多。她笑着问力工，“我的东西算多的吗？”

那力工也笑着回她，“不算多，我们还搬过更多的。不过别人都是拖家带口，只有您是孤身一人。”旁边老板瞪了他一眼，他才不说话了。章华不以为意，笑道，“我回家来找我的亲人。”

她先是轻身雇车去了小翠店里，店门大开着，已经与旁边的店打通了，看着大了一倍不止。招牌还是“小翠裁缝铺”，兰甫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热热闹闹的中午，她和小翠都还是半大孩子。

小翠人不在店里，章华向账房打听。账房说老板外出办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章华借用纸笔，给小翠写了一封信。账房一看她的字，问道，“是章大小姐罢。”这次她用的不是馆阁体，是她自己的字体。章华点头，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递给章华，“这是老板留给您的。”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信中写道：“大小姐，老太太老太爷已经回小岗村住了。我不常在店内，您若是回来了，也给我留一封信，我好去找您。”字体虽然幼稚，然而一笔一划，很是清楚。

章华便也留了一张纸条，只写：“我要在北平的毓庆大学当老师了。你去找物理系的章华就是我。”她因为觉得小翠的行踪不定有些可疑，又不知道这账房到底是否可信，因此只写了寥寥数语。

她雇了三台汽车，除了她坐在第一台车的副驾驶座上，其余地方都堆满了她的行李。三台车的后备箱全都合不上，顶上也顶着行李。等她到了小岗村，天已经快黑了。村里人见忽然来了这样三台车，都围过来看热闹。章华下了车，没人认出她。还是章华先认出了怀国的母亲，兰甫对她说道，“大娘，是我，我是章华！”

刘妈妈认了一认，确信是她，连忙大声喊道，“金凤娘，你家章华回来了！”便有好事者去金凤家通知老太太。章华从包里拿出一些糖果，给了围观的小孩。又和邻居大娘叙了几句话，只简单说“这几年在外地念书”，金凤娘便来了。

她拉着章华的手，又是哭又是笑。邻居大娘说道，“快点回家哭去罢。”章华指挥那几个汽车夫将车开到她们家门口，又安排他们都在厢房睡下了，这才和金凤娘进了堂屋。

章华一进门，就看到旁边桌子上供着她姥爷的牌位，哭道，“姥爷怎么就没有看到我回来呢。”

金凤娘劝道，“这也都是他的命。他死前过了几年好日子，你放心，去得也不痛苦。”

章华抱着金凤娘大哭，这一晚没有收拾，和衣就睡下了。半夜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章华刚坐起来，汽车夫来回报，“有人翻墙想要进来，已经被我们赶跑了。”章华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没有？”汽车夫说看不清，只认得是几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