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内城时,天色雾蒙蒙的,清晖照开一道来路,落在紧闭的铺面旁。邓节在春娘烧毁的家里晒“豆皮”,一条条挂满老槐树,二人翻墙进去时,正好对上她濯手的背影。
阿秣凄声惊叫:“杀人啦——”
相浔刚要抬手,阿秣就自己捂住了口鼻。她额角的汗瞬间落下来,快步躲到相浔衣衫后,支支吾吾表示自己不再叫了。
这回困意彻底消散,相浔走到邓节旁边,顺势端起地上的油灯。
老树上,曲折的人形各异,血水滴滴答答淌满石地,不少尸身已经干得发皱,空荡眼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风一吹,飘飘荡荡。
相浔无端觉得脚底阴冷,她按住回城路上顺的匕首,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在做什么?”她问。
邓节转过身,上扬的眼角微微眯起,藏在鬓边散发下,温柔而又显平静,她耐心地立在树下,许是因连日波折,浑身白得像失了血,比在洛阳时,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相娘子,”她先向相浔颔首,接着更爱怜地看着阿秣,“秣娘。”
相浔常在巷口看人捉耗子,那鼠东躲西藏,实在逃不开,被一脚压住尾尖时,就会拼命挣扎。阿秣不至于与鼠辈齐名,但骚头弄耳实在不雅,她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想跑的意图几乎摆在脸上。
她把相浔招过去。
相浔问:“你不是见过殿下么?”
“那、那都是以前,现在乡君把我点醒了,我忽然就想起来她可是殿下,”阿秣重重咬住那两个字,“秣娘我在河阴县一辈子啦,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你说我该怎么跪,要磕几个头啊?”
侠以武犯禁。相浔曾跟随师傅闯荡,见过所谓贵人的丑态,并不太忌讳尊卑,加之新朝战火纷飞,邓节成了落难的公主,该倚仗她才对,故而更没有跪拜的念头。
还是阿秣提及,她才想起来此事。
“随你。”相浔没工夫管她。阿秣拉她不住,犹犹豫豫地尾随上去。
邓节一一指道:“这十五具尸体是县衙丢出来的,都有皮无骨,我观其中有被啃食的痕迹,其他伤处还需要两位娘子查探。”
听闻是捡来的尸身,二人顿时松了口气。
回归老本行,没过多久,相浔便看出了他们的死因,大多数是被乱刀所伤,其余则是以拳脚殴打致死,这群人似乎聚众打了一架,至于啃食的骨肉……
相浔收起匕首,将路上所见讲了一遍。
邓节接过乡君送回来的木片,翻到背后,上面用朱砂刻了个小小的字。她抬眼横向阿秣,阿秣连忙道:“殿下,这不是我弄的!”
相浔无可奈何:“殿下是问你,认不认得符咒。”
阿秣惊诧道:“哪有符咒?这是三的意思,难不成你没看过账么?”
相浔斩钉截铁:“我师傅不是这么写的。”
阿秣:“你师傅粗人一个,我可是跟村里阿婆学的字,她从前在大户人家看过门呢。”
相浔蹙起眉,想再细细端详一番,目光却不由得滑落,轻易被邓节的手吸引了去。不是因她羊脂玉般的皮囊,而是她虎口与裸露的掌心结着厚茧,拇指内侧也不例外。
在相浔的想象中,高门大族都应当养尊处优,没有半分伤痕。大孟又不缺将军,缘何要一位公主苦学弓马呢?
如此想着,竟不期然问了出来。
邓节没计较她的冒犯,解释道:“娘子在江湖摸爬,想必除了秣娘,也结识过不少豪杰,那你应当也知道,阵前杀敌的公主并不少,西戎的新帝还是公主时,就带兵攻下大孟边城,只不过皇祖父派人议和,劝了她打道回府。”
“西戎人多野蛮啊,”阿秣听闻自己是豪杰,一时有些扭捏,小声道,“殿下怎么拿自己跟她相比。”
那公主一称帝,新朝的说书人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大肆鼓吹牝鸡司晨的祸患。阿秣为了吃不要钱的茶水,也进茶馆听过一段。
“有什么不同呢?”
邓节看了会儿木片,似乎不欲再说,可她最终还是道:“我三岁开蒙,五岁读史,七岁能弯弓策马,阿母说,我是新朝最聪慧的县主,我问京城来的史官,才华能否让我取代哥哥,成为涿水郡的世子?史官说,若在百年前,四方列国并逐中原,县主身系宗庙社稷,应当远嫁邦国,以固盟约之好,如今天下安定,县主只要择一心仪的公子,诞下孩儿,就算为邓氏尽责了。”
阿秣怔怔道:“那完了,世道这么乱,殿下万一找不到活的公子怎么办?”
邓节失笑:“若真听这些史官胡说,那才算完了,我当时想,等我成为涿水郡的封王,也从京城请一位史官,让她教诲这些蠢货,天底下每一样东西,从来都是归天命之人,而不是谁的儿子。”
所以那日京城暴乱,内忧外患之际,几个皇子皆没能逃出宫中。
只有邓节,只有她借殉国之名,带走仅有的禁卫,踩着累累尸身,平安遁入邙山。那时她虽得到苟活的机会,却依旧无法抵挡郑兵,除非有人也在邙山上,能带她离开京城,送她到并州母族家中。
而在那之前,她只能将生死交给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