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汤烧滚,大海碗提前烫热。配料已经准备好了:生鸡片、生里脊片、乌鱼片,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一页一页的纸;豌豆尖、韭菜、豆腐皮、豆芽,装在另一个盘子里;米线泡软了,白生生的,盘成一团。
汤舀进大海碗里,金黄色的油浮在表面,汤鲜奶白。
阿薇把大碗端出去,放在男人面前。然后又跑了两趟,把配料和米线都端上来。
“先下肉,再下蛋,最后下米线。”她说。
男人照做了。鸡片滑进汤里,一滚就变了颜色,从粉红变成白色。鹌鹑蛋完整地滑进去,然后是绿油油的蔬菜,最后是米线。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送进嘴里,接着用筷子挑起米线吃起来,弹牙可口,汤鲜味美。
然后他停住了。
又缓缓喝了几口汤。
“老板娘,”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汤的味道,像以前奶奶给我做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了。”
阿薇站在柜台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了五年了。从小我是被奶奶带大的,家里穷,爸妈出去打工挣钱。后来…后来我也争气,考上了上海一所有名的大学。再后来按部就班的上班。只不过离家远,每年过年才能回家一趟看看奶奶,有一年我接了个大项目,挣了一笔绩效,给奶奶买了很多东西回家,那个时候突然发现奶奶多了很多白发,才意识到我的奶奶已经不年轻了,不再是小时候看着我写作业,就着台灯给我缝补衣服的时候了。她的背变的佝偻,矮了。手上的皮也松弛了。走路非常缓慢,需要拄着拐杖。我总想着再等等,等我再有钱一点,再有钱一点把奶奶接来上海和我一起住。可是奶奶没有等到这一天,她走了。我才意识到,家里的亲人是挣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阿薇听完,静默了很久,她是一颗三百年的树精,这人间的悲欢离合,她见得太多。
阿薇轻声说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庄子?外篇?至乐》,庄子的夫人去世了,惠子去吊唁,但看到庄子正蹲在那儿敲着瓦盆唱歌。惠子懵了,说你们好歹夫妻一场,现在尊夫人去世了怎么还唱歌,但庄子说我怎么可能不悲伤?可我后来想,她最初本来就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连形体都没有,不仅没有形体,连气息都没有。后来在恍恍惚惚之间,气息变化有了形体,形体变化有了生命,现在又变化变成了死亡。这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没什么两样啊,至乐篇里写了很多生死的事。庄子不是在教人冷血,他是在说——生命本身就是天地之间的变化,像风来了又走,像四季流转。奶奶从来不是‘离开’了,她是化成了别的东西。她化成了你记忆里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化成了童年傍晚你靠在她腿上看电视的那种安心,化成了你现在坐在这里、吹在身上的这阵风。”
阿薇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有些时候,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悲伤是自己的。
男人轻轻说:“我就是想奶奶了,想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不用她再操心了。
“你奶奶知道的。”阿薇回应到。
又是一阵风刮来,树叶哗哗作响,吹在人身上暖暖的。男人低下头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辣鱼也端上来了。鱼汤浇在米饭上,他吃了两碗。
舂鸡脚吃完了,过桥米线的汤也喝完了。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少钱?”
“八十五。”
男人付了钱,站起来背好包。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说:“老板娘,我明天走之前再来吃一顿。”
“好。”阿薇说,“欢迎常来。”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阿薇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碗底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下。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路过院子里的榕树时,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是温的。
阿薇笑了一下。
三百多年了,我这棵树听过的故事,到底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