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大城市跑到小地方来。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想往大城市跑。”
“那不一样。”陆远之说,“你们那时候大城市有好工作。我们现在大城市的钱赚够了,想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钱赚够了?”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就说钱赚够了?你口气不小。”
陆远之笑了。“不是赚够了,是不想赚了。先歇几年再说。”
阿婆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四个人——阿薇、苏晚、阿婆、陆远之——坐在榕树下,喝茶,吃乳扇,吃凉鸡,吃炒菌子。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院子里没有开灯,借着天光,几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
阿婆在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说她二十岁嫁到古镇,她男人是木匠,做的柜子好看,可惜走得早。说她儿子在昆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也不管她吃不吃得完。说她孙子学习成绩好,上次考了全班第三。
苏晚说她之前在昆明一个工作室做设计,老板很凶,每天加班到很晚,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公司大门,发现下雪了。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第二天就辞职了。
陆远之说他在昆明的时候也经常加班,但不是老板让他加,是他自己卷自己。“那时候觉得不加班就是不上进,现在想想,上了十几年的进,上进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薇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只是在旁边给他们倒茶、添菜,偶尔笑一下。
她的耳朵后面,又冒出了几朵小白花。
这次苏晚看到了。
“阿薇姐,你耳朵后面有花。”
阿薇伸手摸了摸,花瓣在她指尖碎成粉末。她甩了甩手,没说话。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月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每个人身上。几个人坐着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阿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卖花。”
苏晚也站起来。“我也回去了,明天还要染布。”
陆远之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那我也走了。”
三个人走到门口,阿婆回头说了一句:“阿薇,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要不要帮你带点菜?”
“不用,我自己去买。”
“那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薇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和空碗。凉鸡吃完了,炒菌子吃完了,乳扇吃完了,黄瓜也吃完了。
只剩半锅青菜汤。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汤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还是暖的。
她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算不算朋友。阿婆当然是。苏晚?刚认识一个月,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觉得别扭。陆远之?才认识两天,但这个人说话痛快,不让人烦。
她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棵树不需要朋友。但一个人呢?
阿薇喝完汤,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她走到榕树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干是温的。
“你说,”她轻声问那棵树,“他们算不算朋友?”
树没有回答。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阿薇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