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周围的什么东西好像有点儿奇怪。当然了,她周围的一切都很奇怪,但这种巨大的奇怪之处性质是很简单的。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是有一处古怪之处是人类介怀的。那就是每样东西都不太对,好像是由一个根本不明白这是何物、有何用的人造出来的。
这张超大的桌子上有一个记事簿,可不是放在上面的,而是本身就是桌子的一部分,是牢牢焊在桌面上的。那些抽屉不过是木头的突起之处,根本就打不开。制造这张书桌的人见过书桌,可他根本不明白书桌是做什么用的。
甚至上面还有些桌饰。就是一小块铅板,一端垂下一根线,线上绑着一颗闪闪的金属小圆球。如果你拿起小圆球,它就会**下去,嘭地撞到铅板上。就这么一下而已。
苏珊没想着往转椅上坐。皮质坐垫上有个深深的凹陷。有人曾在这里坐过很长的时间。
她环视了那些书的书脊,都是用一种她不懂的语言写的。
她徒步走回到那扇遥远的门,返回了大厅,又试着走向另一扇门。一个疑虑渐渐在她脑海中形成。
这扇门通向另一个硕大的房间,但这间房间里全是架子,天花板与地面间相隔遥远,上面还飘着云。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沙漏。
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沙砾让整个房间都充盈着一种类似海浪的声音,一种由数十亿个微小的声音构成的声响。
她的目光被旁边一个架子上的响动吸引住了。在大多数的沙漏中,不断下落的沙砾汇成一条纯银线,可这一个,就在她看的时候,银线消失了。最后一颗沙砾掉入瓶底。
沙漏“砰”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片刻之后,另一个沙漏又“乒”的一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在她的眼前,沙砾又开始下落……
此时她发觉这个过程在这个房间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旧的沙漏消失,新的沙漏取而代之。
她也见过这个。
她伸出手拿起一只沙漏,若有所思地咬着唇,并把它上下翻转了过来……
吱吱!
转过身去。鼠之死神就站在她后面的架子上,抬起食指告诫她。
“好吧。”苏珊一边说,一边把沙漏放回了原位。
吱吱。
“不,我还没看完呢。”
苏珊向门边走去,老鼠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第三间房间是……
……浴室。
苏珊犹豫了。你预料到这地方有沙漏,预料到那些骷髅和骨头的图样,但是你万万想不到这里有个巨大无比的白色陶瓷浴缸,坐落在凸起的高台上,就如同宝座一般,上面还装着巨大的黄铜水龙头——挂着塞链的东西上有一行褪了色的蓝色小字:C。H。盥洗室&儿子,摩利摩格街,安卡-摩波。
你不会预料到这里还有橡皮鸭,黄色的。
不会预料到有香皂,像骨头一般白得恰到好处,但看起来还是全新的。它旁边还放着一块橘色香皂,这块一定是用过的——比一块银币大不了多少,闻起来就像是学校里用的那些脏兮兮的肥皂。
这浴缸虽大,却很有烟火气。排水孔的周围是一圈棕色的裂纹,水龙头滴水的地方形成了一块污渍。但是,似乎其他的一切都是那个不明白书桌为何物的人造出来的,他似乎也不明白洗澡为何物。
他们造出的毛巾架大得够整个体操队做训练用,上面放的黑色毛巾也是焊上去的,而且质地非常坚硬。确实在使用这间浴室的人应该是用那条蓝白相间的毛巾擦身子的,那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毛巾,上面还写着几个首字母:Y。M。R-C-G-B-SA,A-M。。
这里的厕所是C。H。盥洗室陶瓷艺术的另一经典范例,水箱上装饰着蓝色和绿色花朵样的带状浮雕。与浴缸和香皂一样,这又一次表明了这间房间最早是某个人建的……之后又来了另外一个人增加了些小细节。第一个人略懂管道系统,另一个人是真的明白毛巾应当是柔软可吸水的,香皂是可以搓出泡泡的。
这些你在亲眼所见之前都不会预想得到。亲眼所见之后,又会觉得似曾相识。
那条没毛的毛巾从架子上掉了下来,顺着地面一路跳跃,掀开之后,鼠之死神露了出来。
“哦,好吧,”苏珊说,“你现在想让我去哪里呢?”
老鼠一路小跑到了敞开的门边,吱溜一下跑进了大厅。
苏珊跟着他走到了另一扇门前,她转动了门把手。
她眼前看到的是另一个大房间套着小房间。黑暗中能看到一块瓷砖大小的地方亮着灯,远远地好像能看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橱柜——
——还有一个人。一个人缩成一团坐在餐桌边上。当苏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时,她听到了盘子里刀叉的切割声。
一个老男人正在吃晚餐,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在吃的时候,他还满嘴食物地自言自语,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餐桌礼仪。
“这不是我的错!(唾沫四溅)我一开始就反对了,但,哦,不,他得离开(从桌上又拿出了一串香肠),就这么卷进去了,我告诉过他,卷进去了就不能好像没卷进去一样(用叉子戳起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油炸物)。哦,不,这不是他的风格(唾沫四溅,把叉子猛戳向空中)。一旦你像这样卷了进去,你打算怎么脱身呢?告诉我(用鸡蛋和番茄酱做起简易的三明治),但,哦,不……”
苏珊沿着地毯的边缘走,那个男人没有注意到她。
鼠之死神顺着桌腿爬了上去,停在一片油炸面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