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摇下车窗,手搭在车窗边缘看了一会儿,调转方向盘,从另一条人少的小径驶了进去。
车辆在各条小路间穿行,最终明蓝顺利在自己家门口下了车,她别过司机,打开家门,发现自己家也受到了烟雾弹波及。辣眼睛的白色烟雾从围墙外弥漫进来,眼睛很快像进了生姜水一样难以睁开,连小狗都被烟雾熏出了两汪眼泪,一边哭一边还没忘记跌跌撞撞跑到她跟前摇尾巴。
明蓝把它抱起来,躲进了屋子里,迅速关上所有窗户。正忙活着,院子传来了一阵急促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来自她国家的士兵,神色匆忙,气喘吁吁,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见她开门,朝她手里塞了把口罩与眼罩,提醒她说外面太乱了,千万别去凑热闹。
“请问外面是……”
“本地年轻人带头闹起来了,想要终止和谈。”士兵叹气道,“阿匹威斯政府担心民众坏了两国的谈判,打算驱逐这些年轻人,但反而刺激了他们的情绪,现在民众觉得政府急着镇压是为了割地让权、从中牟利,外面的官兵和民众全都混在一起,还有塔拉那边的势力在发难。这是他们内部的军民矛盾,我们不好参与,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发声别表态。”
“那利维德——”
“他没事,我们有人看着他。”
“好的,谢谢你们!”
士兵挥了挥手,匆匆小跑着离开了,明蓝也朝他挥手,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重新关上门,回到家里,把口罩与眼罩给自己和小狗分别戴上。
小狗的嘴筒子长,挂不住口罩,只能戴戴眼罩,偏偏它还老是动来动去,一刻都不得安宁,明蓝手忙脚乱忙活半天,眼罩完全戴在了空气上,最后她也恼了,一脚踹在它屁股上,说滚吧。
小狗扭扭屁股,滚去地上啃咬她的鞋子。
在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烟雾散了许多,可纷争仍在继续,外面的脚步声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混合着居民与官兵们各种声嘶力竭的喊叫与粗鄙的脏话。
情况不同于当时塔拉入侵的时候,明蓝在屋子里待得焦躁不安,总担心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出现。
她糟糕的预感在不久之后应验了。
由于屋子里的窗户都关上了,浓烟扩散到她的院子里时,她才迟钝地嗅闻到那股呛鼻的烟味。
这次的烟不再是白的。黑色烟雾贴地而行,舔舐着透明的窗玻璃,像商店门口用来招徕顾客的左摇右摆的人形气球,从地面上匍匐着站起来,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鬼影,在玻璃外若隐若现地窥探着她。
整个大脑嗡了一下,明蓝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从沙发上跳起来,赤脚冲到窗边,踮起脚尖朝烟雾的来源看过去。
是隔壁萨拉太太家起火了!
两家离得近,院子又接壤,虽然火还没烧过来,但浓烟已经跨越围墙蔓延到了她的院子里。
她迅速返身捞起小狗,把它塞进行李箱里,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沾了水,再重新戴回去,拉着行李箱冲到了屋外较为空阔的地带。
火是从萨拉太太的院子里烧起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游行的民众或者官兵不小心扔了烟头、炮仗之类的东西进去。萨拉太太人勤快,喜欢干活,有储煤储柴的习惯,相较于明蓝空空如也的院子,她的院子里易燃物多多了。
外面的人行色匆忙,各有各的大事要去做,即使留意到了火灾,也没有人有心思为此驻足,明蓝徒劳地喊了几声“着火了!着火了!快找东西救火”,但根本没人搭理她。
有个手持喇叭、看样子是领袖的人视若无睹地从萨拉太太家门口掠过,嘴里还激动地呼号着终止和谈的口号。情势危急,明蓝管不了许多,趁他从自己面前经过,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喇叭,将喇叭凑到嘴边,大声朝屋子里喊萨拉太太的名字。
叫了好几声,屋子里都毫无动静,不知道是因为她幸运地不在屋子里,还是已经被浓烟熏晕了。
火势刚好将整栋房子包裹起来,四面八方都没有出路。
明蓝不敢赌前一个可能,在领头人发火抢夺喇叭之前,她把喇叭塞还给了他,跑回自己家,从屋里找出一架梯子以及没用完的两桶水,通过梯子翻到了萨拉太太的院子里,朝火势较小的那一侧泼水,趁着火苗变小迅速冲了进去。
如果萨拉太太已经晕倒在了里面,那么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很多死于火灾的人都不是真正被烧死的,而是因为呛入了太多浓烟。
她来到屋子里,从一楼开始找人,最后终于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萨拉太太——她躺在床上,昏迷前显然是在睡觉,门窗大开,卧室里烟雾滚滚,以至于她在睡梦中便失去了意识。
明蓝试着将对方背起来,可萨拉太太足有两个她那么重,不仅背不动,连拖着走都显得尤为艰难。
来路已经重新被火苗封住了,且一窜三尺高,萨拉太太家里又只剩下半桶水,除非有人从外面进来支援,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凭借那点水顺利逃出去,明蓝只能先用剩下的水浸湿被子,利用湿润的被子堵住门缝隔绝烟雾,跑到窗边呼喊求助。
不幸中的万幸,不久前给她送来口罩等物的士兵又从原路折返了回来,他留意到了这边的灾情,看到明蓝在二楼窗户里挥舞手臂,吃了一惊,忙朝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回身跑去搬救兵了。
烟雾不断从窗户里飘进来,即使戴着口罩,明蓝也能感觉到呼吸的不畅,最后她不得不把窗户也给关上,同样用枕巾沾了水封住缝隙,徒劳地延长被浓烟侵蚀的时间。
整个卧室成了一个密闭的蒸笼。
明蓝感觉自己和萨拉太太就像蒸锅里的一盘虾,正在等待着大火收汁。
她自己的状况还好一些,起码能够维持清醒,糟的是萨拉太太,她面色潮红,红中泛紫,躺在卧室床上,每次呼吸,胸前都像压了座山,拉出山体滑坡般喀拉喀拉的巨响。
明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救她,也不知道她这样的表现是否是其他基础疾病导致的,只能徒劳地用水桶里剩下的薄薄一层水轻拍在她脸上给她降温,同时搜肠刮肚说着一些能令她振作的话。
比如提醒她想想自己的孩子。
提到孩子,萨拉太太的嘴唇小幅度颤动起来,明蓝受到激励,赶紧沿着这个方向继续编下去:“我今天路过邮局,听邮局的工作人员说今天又来了一批前线战士的信,里面就有给你的!一共有三封呢,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一定是你的三个子女写给你报平安,你只有活下去才能跟他们团聚。”
萨拉太太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逐渐牵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用干涩粗哑的声音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你心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