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虚弱地用自己粗粝的手心拍了拍明蓝的手背,摩擦在明蓝手背上的触感犹如失去了水分的树皮,声音也是,连哽咽都没有泪水,“我心里其实知道……他们大概、大概已经活不成了……只是我身为母亲,总也觉得不甘心而已。”
房梁发出毕剥的声音,屋顶用薄布与细木棍搭成的棚子最先承受不住火焰的攻击,从窗边坠落,明蓝茫然地抬头看去,看到黑色的棚布像一只陨落的大鸟,扑通堕向地面。
她呆呆看着,眼神逐渐放空,与此同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士兵的声音随之闯进来——
“火太大了!灭不了!快走!”
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卧室门外,手臂下夹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灭火器,勉强用灭火器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另一个直接冲进屋子里的则是刚才跑去搬救兵的那名士兵。
明蓝猛然回过神,急忙和他协力将萨拉太太从床上扶起来,将她瘫软的身躯推到了他背后。
背上萨拉太太以后,士兵撒腿就跑,眼见他跑得摇摇晃晃,明蓝忙伸出手臂在后面亦步亦趋帮忙搀扶,结果才刚跑出卧室,她就尖叫着把脚收了回来。
外面的地板被火焰炙得格外滚烫,像一层固体岩浆,赤脚踩上去差点燎掉她脚底的皮,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在理智反应过来前就自行退回了卧室里,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两名士兵已经背着萨拉太太,风也似的跑没影了,火焰重新吞没了他们的去路,像一个扭曲的笑容在她面前摇曳生姿。
因为太过着急,他们谁都没发现她还落在后面。
独自闯进屋里救萨拉太太时,明蓝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直到此时此刻,整个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巨大恐慌才像潮水一样翻涌着朝她扑过来。
她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大声呼救,应该赶紧找点垫脚的东西,看能不能追出去,可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死死钉在门口,就像看不见的虚空中存在某种睡美人般的诅咒。
城堡在诅咒下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她的世界也定格在通红一片的视野里。
火焰燃烧木材时发出纺锤运作般的声响,在纺锤停止运作的最后一秒,背后的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扛起她,撞破窗户跃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牺牲主义亲吻来得突
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感觉让明蓝想起了从前有过的几次蹦极经历。
十几岁时她对刺激项目尤其热衷,曾经伙同了一群朋友去体验蹦极,林林总总,一共去了十几个小孩,最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跳了,在其他人惊吓的目光下大鹏展翅般一跃而下,下来以后还拽兮兮笑话其他人是怂包,并且凭借这次经历在众人中间称王称霸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被明德成和方毓歆分别得知真相,轮流停了一段时间的卡才算消停。
另外一次发生在国外留学期间,和她一起去体验当地蹦极项目的是方见瑜。
他有哮喘,玩不了刺激项目,只是站在台下看着她玩。
“需要帮你拍照吗?”站在下面排队等待的功夫,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相机,朝她挥了挥。
明蓝说谢谢,不用了,她蹦极的目的不是为了记录。
“那是为了什么?”
“找一下跳楼的角度。”蹦极台上一个接一个排队向下跳的人像非洲世界里迁徙的角马群,混乱里有一种内生的秩序,明蓝张开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形成了九十度夹角,远远地比划着,充当量角器丈量空中的角度,煞有介事地对他说,“你看,有些人跳得好随便,如果没有绳子,用这个角度摔下去一定会头身分离,摔成一滩肉泥,但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抛物线,就能像游隼捕猎一样,死得很漂亮。你看过游隼俯冲吗?”
“……胡说八道。”方见瑜没有回答游隼、红隼或者别的上面隼的问题,只是皱了皱眉,打断她一本正经的胡诌。
明蓝就笑起来。
和她百无禁忌不同,他的家族是真正的世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兢兢业业祭拜神灵,拜完财神爷拜妈祖,拜完妈祖拜土地,很讲究避谶,他本人也熏养出了类似的习惯,告诉她言语是有灵的。
“要多说自己的好话。”他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一样苦口婆心地交代。
明蓝想不到任何送给自己的好话,所以只是含笑沉默,等她跳完下来,问他她在上面跳得美不美的时候,大概担心诱发她有关于跳楼的那一番理论,方见瑜含蓄地表示:“不太美。”
不是“丑”,而是“不太美”。
明蓝被这个回答戳中笑点,又撑着额头笑了好半天。
后来她的工作忙起来,也没时间再去蹦极了,始终没有找到漂亮的角度,大概人类向下坠落的时候,姿态总是不好看的。
包括现在,虽然江彻抱着她从二楼跳下来的整个过程都能算身手矫健,可是情形还是与美观相去甚远,一大佐证就是——她的口罩以及嘴里拔完牙的棉球都被颠得掉出来了。
那团棉球,她本来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含着它又是救狗又是救火又是救人,忙得晕头转向,并且因为太忙而遗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它掉出来的时候才惊觉它此前居然一直待在她口腔里,吸饱了唾液以及血渍。
红色的棉球一掉进院子里,就被红色的火焰吞成了黑色。
他们从窗外直接跳到了围墙上,又从围墙跳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明蓝挂在江彻肩膀上,被他飞檐走壁晃得头晕,忍着不吐在他身上已经耗费了她所剩无几的意志力,以至于她没有别的功夫再去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东南西北哪个方位。
一阵过山车般的剧烈晃荡后,她终于从头朝下恢复成了头朝上的状态。屁股下面硌着一些粗糙的石块,她勉强看清自己现在正坐在一堵塌陷的围墙上,手掌撑着眩晕的前额,咽了咽喉咙里差点反上来的胃酸,感觉到了一股干涩的灼痛感,像一块目数很低的粗糙砂纸在她喉道里磨来磨去,不知道是胃酸的缘故还是浓烟的关系。
干咳了几声,嘴里喷吐出了一些不小心吃进去的黑色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