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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第1页)

王教授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跟阿沅说起平行世界的。

雨很大,不是江州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天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板房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工地停工了,所有人都窝在板房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书。林晓趴在桌子上写报告,写着写着睡着了,脸压在纸上,口水印洇开了一小片。阿沅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本《量子力学基础》,已经翻到了第五章,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雨声太大了,盖过了所有的思考。

王教授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杯里的热气在雨幕里升起来,很快就散了。他把一个杯子放在阿沅面前的桌上,自己端着另一个在她对面坐下来。

“喝点热的。”王教授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这种天气,不喝点热的,骨头缝里都是湿的。”

阿沅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是姜茶,很辣,辣得她舌头发麻,可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幕很厚,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模糊的山影。

“王教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您相信平行世界吗?”

王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姜茶,然后放下,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四千年泥土的颜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相信。”他说,“不是因为我见过,是因为科学告诉我,它们可能存在。”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说的科学,是量子力学?”

“嗯。”王教授点了点头,“量子力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多世界诠释’。简单来说,每一次量子测量,宇宙都会分裂成多个分支,每个分支对应一个可能的结果。所有分支都同样真实,没有哪一个比其他的更真实。”他看着阿沅,那双被老花镜遮住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听说过。关在盒子里的猫,既是活的又是死的,直到你打开盒子看它。”

“对。在多世界诠释里,猫不是‘既是活的又是死的’,而是——宇宙分裂成了两个分支。在一个分支里,猫是活的;在另一个分支里,猫是死的。两个分支都真实,只是你只能感知到其中一个。”他顿了一下,“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能感知到两个分支?”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搪瓷杯里的姜茶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没有躲。

“您是说——穿越?”

王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雨声很大,屋顶的铁皮被砸得砰砰响,可板房里很安静,安静到阿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不好。”王教授的声音很低,“我不是物理学家,我是考古学家。我只会挖土,只会看陶片,只会认铭文。可我挖了四十年的土,见过一些东西,一些科学还解释不了的东西。”他指了指窗外,“那两尊石像,四千多年了,手牵着手,没有松开过。可他们的手不是并排握着的,是交叉的。男的右手握着女的左手,十指相扣。你想过为什么吗?”

阿沅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在等。”王教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等一个人来把他们分开。不,不是分开,是——把他们接走。”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看着王教授,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布满皱纹的、像干裂的泥土一样的脸。

“王教授。”

“嗯。”

“如果我说,我去过那个世界,您信吗?”

王教授没有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姜茶,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很大,水汽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雨幕遮住的涂山。

“我信。”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因为你手上的泥,洗不掉。”

阿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泥还在,黄褐色的,细腻的,嵌在掌纹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月亮躲在云后面,把云边照得像银子一样亮。阿沅一个人走到探方边,蹲下来,看着坑里那两尊石像。月光很暗,照不清他们的脸,可她不用看清——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们的样子。伯禹的眉头,阿沅的嘴角,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跳进了坑里。

不是不小心滑下去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坑不深,不到一米五,可她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疼了一下。她蹲下来,蹲在伯禹的石像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雨水渗进石头的缝隙里,摸起来湿湿的,像冰凉的皮肤。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心,从眉心滑到他的鼻尖,从鼻尖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想听清他的话。可她没有听见。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声带已经变成了石头,他的舌头已经变成了石头,他的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他不能再叫她的名字了。她再也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可她记得。她记得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他说——“阿沅。”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他说——“那就四千年,我等你四千年。”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把它们记在了心里,和玉璜上的刻字刻在了一起。

她把脸贴在他的石像上,石头很凉,凉得她脸颊发麻。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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