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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禹的后裔(第1页)

林晓查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阿沅白天在工地上清理文物,晚上回城去图书馆查资料。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夏商周时期姓氏源流的书,把关于“姒”姓的记载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了整整一个笔记本。姒姓,上古八大姓之一。夏朝国姓。大禹的姓。夏朝灭亡之后,姒姓后人四散迁徙,有的改了姓,有的保留了原姓,有的融入了其他部落。史书上关于姒姓后人的记载很少,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几颗石子。

她找到了几条线索。一条说姒姓后人有一部分迁到了会稽,守大禹陵,世代为祭。一条说有一部分迁到了中原,融入了其他家族,改了姓。还有一条说——有一部分迁到了巴蜀,与当地的部落融合,繁衍至今。巴蜀。江州就在巴蜀。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给林晓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林晓,你查到什么了?”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林晓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我查到江州有一个姒姓家族,就在涂山附近。不是市区的涂山,是南岸区那边的涂山。他们有一个族谱,据说是从夏朝传下来的,代代相传,传了一百多代。”

阿沅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地址呢?”

“我发你手机上。不过阿沅,你确定要去吗?那个家族很封闭,不怎么跟外人来往。我一个同学说,他们连记者都不见,说是祖训——‘守陵人不见外人’。”

“我去。”阿沅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他们不见记者,可我不是记者。我是——我是——”

她说不出来。她是什么?是大禹的爱人?是四千年前那个涂山氏?是那个等成了石头的女人?她说不出来。可她必须去。她要见他们。她要摸到他们的手。她要听他们说话。

林晓把地址发过来了。南岸区,涂山脚下,一个叫“姒家沟”的地方。阿沅在地图上搜了一下,从工地过去,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还要走一段山路。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还来得及。她跟王教授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衣裳,背上包,出了门。公交车很挤,她站在过道里,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可她觉得,她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心口出发,穿过这座城市,穿过那些山,穿过那些树,一直延伸到涂山脚下,延伸到那个叫姒家沟的地方。丝线的另一头,拴着他的后人。

公交车在涂山脚下停了下来。阿沅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农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袅袅地升起。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墙面上还刷着白灰,写着“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抽旱烟。

阿沅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她想起了有莘氏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她站在那里,看着伯禹和别人拜堂。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个世界,是几十年前。在江州,是几年前。可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棵槐树的树皮皴裂的样子,鞭炮碎屑落在她头发上的触感,他弯下腰拜堂时背影的弧度。她都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那几个老人走过去。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姒家沟吗?”

一个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很老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的眼睛很小,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慈祥的、温和的光。

“你找哪个?”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找姓姒的。姒姓。”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然后重新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条模糊的河流。阿沅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了爷爷。爷爷也喜欢抽旱烟,也喜欢坐在树下和人聊天,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看着天边的云,说“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就是姓姒。”老人的声音很低,“你找我有啥子事?”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伯禹的手——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伯禹不一样。伯禹的眼睛是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这个老人的眼睛是清亮的,像山泉水。

“我想看看你们的族谱。”阿沅的声音在抖,“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冒昧,可我真的想看。我——我是研究夏朝历史的,我对大禹很感兴趣。我想看看你们的族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会拒绝。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阿沅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们走过几条巷子,在一座老宅子前面停了下来。宅子很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姒宅”。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锈,绿莹莹的。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锁眼里,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进来吧。”老人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阿沅跟在后面。穿过天井,走进正厅。正厅里供着祖先牌位,一排一排的,从地面一直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由木头组成的森林。最上面那个牌位上刻着一行字——“夏禹王之位”。她的手在发抖。她站在那块牌位下面,仰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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