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姒守山家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那本族谱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一遍是流泪翻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怕弄坏了,赶紧用袖子擦掉,可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又流。反反复复的,像那本族谱在替她哭。第二遍是用手指摸着读的,指尖从每一个名字上滑过去,像在抚摸一百四十七代人的额头。那些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迹浓重,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可它们都在那里,一排一排的,从“姒文命”开始,一直到“姒守山”,四千年,一百四十七代人,没有断过。第三遍是用心读的。她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了心里,和那两块玉璜上的刻字刻在了一起。
姒守山每天早起煮粥,粥是糙米粥,稠稠的,有一股柴火的味道。他把粥端到阿沅面前,放在桌上,不说话,退回灶台边,蹲着吃自己的那碗。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喝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嘘嘘”声,像风吹过枯叶。阿沅端着碗,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和伯禹不像——伯禹的侧脸是硬的,棱角分明的,像刀削斧劈出来的。他的侧脸是软的,被岁月磨圆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可他的眼睛——当他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伯禹一样。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守山爷爷。”阿沅放下了粥碗。
“嗯?”姒守山从碗沿上抬起眼睛。
“我能去你们的祠堂看看吗?”
姒守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会拒绝。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阿沅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们穿过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绳垂下去,看不见底。姒守山在槐树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很多,大大小小的,铜的、铁的都有,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他从中挑出一把最小的、最旧的、铜已经发黑的钥匙,捅进槐树树干上的一个小洞里。
阿沅愣住了——钥匙孔在树干上。
姒守山拧了一下,树干上的一小块树皮应声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门。他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黑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用一根麻绳系着。他把布包放在槐树根上,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打开。黑布里面是白布,白布里面是黄绸,黄绸里面是一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表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璜的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深,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
阿沅伸出手,想摸那块玉璜。手指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能摸吗?”她的声音在抖。
“你摸。”姒守山的声音很低。
她把手指贴上去。凉的,光滑的,温润的。和伯禹给她的那块玉璜,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玉璜上,滴在那些深深的刻字上。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是上古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字——“禹”“涂山”“女娇”“守”。
“这是……”
“这是禹王亲手刻的。”姒守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传了一百四十七代,从禹王手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手里。等我死了,传给我儿子。我儿子死了,传给我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阿沅把玉璜贴在心口。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她闭上眼睛,想像着伯禹刻这块玉璜时的样子。他蹲在灶台前,用尖石笔一笔一笔地刻着,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她。想她想得手都抖了,可他还是刻,一笔一笔地刻,把她的名字刻进玉璜里,刻进他的命里。她把玉璜翻过来,背面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不是没有。那是留给后人的。是留给一百四十七代后的她看的。
“守山爷爷。”她睁开眼睛,看着姒守山,“这块玉璜,您能让我拓一份吗?”
姒守山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认识禹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阿沅张了张嘴,想说“认识”,想说“我不仅认识他,我还爱他”,想说“他等了我四千年,我也等了他四千年”。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她只是点了点头。
姒守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问“你怎么认识的”,没有问“你从哪儿来”,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把玉璜从她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层一层地裹上黑布,系好麻绳,放回槐树洞里,关上门。然后他转过身,朝祠堂走去。
“跟我来。”
祠堂在村子最里面,一座老房子,青砖灰瓦,比姒守山的宅子还要旧。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姒氏祠”,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姒守山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香火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阿沅跨过门槛,站在门内,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祠堂的样子。
祠堂不大,三间屋子打通了,中间是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水果。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褐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颧骨也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是伯禹。
不是她在那个世界里见过的、穿着湿透的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伯禹。是穿上了王袍、戴上了玉簪、端坐在朝堂上的伯禹。是史书上的大禹,是天下共主,是夏朝的开国之君。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她站在画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隔着四千年,隔着香火和木头腐烂的味道,隔着这幅褪了色的画像,他在看她。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觉得他听见了。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她在那个世界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不是画师画上去的,是从里面往外透的。是他留在画里的魂。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画像上他的脸。可她够不着。画像挂得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只能仰着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姒守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了,递给阿沅。阿沅接过香,对着画像鞠了三个躬。香火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和画像之间散开,像一条模糊的河流。她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那缕烟慢慢地升上去,升到画像上伯禹的眉心,在那里散开了。
“守山爷爷。”
“嗯。”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姒守山看着她,看了很久。“待多久都行。”
他转过身,走出了祠堂。门没有关,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阿沅站在那个光斑里,仰着头,看着伯禹的画像。她想起了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天,她躺在他怀里,她的手指变成了石头。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阿沅。”她听见他说——“你不要走。”她想回答他,想说“我不走”,可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舌头已经变成了石头,她的喉咙已经变成了石头。她只能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远去,像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水。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画像没有回答。风吹过祠堂,吹起供桌上的香灰,灰白色的,在阳光里飘着,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