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另一个梦（第1页）

阿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窗外的虫鸣从响到稀，月亮从窗西移到窗东。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水声。不是洪水的声音，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的水声。像河边洗衣的棒槌起落，像船桨划过水面，像雨滴落在荷叶上。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又像就在耳边。

她睁开眼睛。

不是姒守山家的厢房，不是工地的板房，不是江州的吊脚楼。是一间屋子，不大，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张兽皮毯子，毯子很粗糙，硬邦邦的，有一股膻味。她不觉得硌，她习惯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可他不在。

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被烟火熏得发黑，踩上去凉丝丝的。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外面是一片台地，很大，比她记忆中大了很多。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有人在上面种了菜，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石生的鸡圈扩大了好几倍，里面养着几百只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整个台地都有了生气。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这是台地。是那个世界的台地。她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她只知道，她在这里。他又不在这里。

她走出屋子，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她习惯了。她不觉得疼了。她的脚底板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不像伯禹脚上那么厚，可也够用了。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生火，煮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世界煮汤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稳，火石敲两三下就能着，切菜切得又快又匀，打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石生不在。灶台前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在这里。他在的地方，她不在。她等了他很久。久到汤凉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石生从远处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气喘吁吁的。

“涂山氏，你怎么在这里？”石生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哑又糯，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糍粑。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零零星星的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背也弯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和伯禹一样。

“石生。”她叫他。

“嗯？”

“伯禹呢？”

石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她说不清楚，可她觉得，那是恐惧。

“石生。”她的声音在抖，“伯禹呢？”

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他看着阿沅，看了很久。

“大人他……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他去找你了。他说，你答应过他的，不管来不来，你都会来。他说，他去找你了。找到了，就不回来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蹲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看着石生。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石生用手背蹭了一把脸。

“他说，让您不要等他。”

“他说，他去找您了。找到了，就不回来了。他说，您不用去找他。他会找到您的。”

阿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他说的“不要等他”，不是“不等了”。是“不用等了”。因为他来找她了。他不需要她等，他自己走。他会找到她的。他答应过她的。不管来不来，他都会等。现在他不等了。他来找她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姒守山家的厢房里，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脸上全是泪。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是梦。不是那个世界。是梦。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石生的声音，台地的味道，灶台上陶罐里冒出的热气，全都那么真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口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穿上衣服，走出厢房。姒守山在灶台前煮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红眼眶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好。

“吃饭。”

阿沅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可她没嘶气。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姒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