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那一年,她去爬山,也是突发暴风雪。爸爸在大雪中救
了阿姨,而阿姨救了妈妈和你。她还给你洗了澡。」
太过残忍了,告诉我这些。日后我该怎么坦然地恨她啊。
美雪笑着说:「当时阿姨还夸你长得好看,今天再看,阿姨的
眼光果然没错。」
美雪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土豆炖鸡砂锅,燃气炉煨着,正
冒热气。我怔怔地坐在桌边。
「那顿晚饭是真的吗?」我说。
「什么晚饭?」
「暴风雪的那一夜,妈妈做的晚饭。她也做了土豆炖鸡。」
「阿松,你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美雪说,「小女孩冻死前,擦亮火柴,看见了暖炉和晚餐。」
原来如此。
父亲曾经在雪山上遇见旅行者冻死的尸体,脸上挂着微笑,赤着上身,死状诡异却祥和。
因为冻死的人不会感受到痛苦,他会在死前做一场温暖的美梦,那梦甚至温暖到令他脱下衣服,含笑死去。
「这样的幻觉,很美好,不是吗?」美雪说。
来到新家的这一天,我没有吃晚饭。我躲进房间,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我为什么会和父亲一起躲在车里被救下,我本该和母亲哥哥姐姐一起,死在一场美梦里。
我在心里不断祈祷,妈妈,请抱住我吧,我想睡一个好觉。
于是在现实与梦境的间隙里,我真的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听见了她哄我的声音,我平和地睡去,下一刻身体却猛地抽动,挣扎着想逃离。
我猛然睁开双眼,是黑夜,和陌生的房间,冷白的路灯光透进来丝丝缕缕,窗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站在床头。
我虚弱地尖叫。
「阿松,被子够吗?」黑暗中响起美雪的声音,「晚饭没吃,饿吗?」
「我害怕。」我说。
「害怕什么?」美雪打开灯,坐在我床边,「阿松,都过去了。以后阿姨会好好照顾你,就像妈妈一样。」
「我看见了妈妈,」我说,「还有哥哥姐姐。他们出现在下山的路上,围着爸爸的车走。可他们明明死在了家里。」
「真的吗?」
「真的,但那不是他们。我听说过叫山魅的妖怪,它会和人开恶劣的玩笑。」
那一年我十岁,听了太多的怪谈故事和童话,但始终看不透现实的走向。那个雪夜,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
如果那一夜,我早就知道母亲、哥哥、姐姐已经离世,当山魅的幻象出现时,我还会逃开吗?
不会的,即便害怕,即便被欺骗,也要再多看他们一眼啊。
4
记忆中的第一个新家,其实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后来我和父亲、美雪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横祸之下也带来了横财,来自保险。
有时我会不无恶意地想,这一切是否是个阴谋。
当然父亲操纵不了自然现象,但他也并不无辜。每半个月回家一趟对他来讲,是负担吧,他更想永远留在城市,真正开始新生活。
当年他开车下山,会不会有那么一点,期待天灾的来临?
离那场事故已过去六年。如今我十六岁,明白了当年父亲那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过是粉饰失职又愧怍的自己。
暴风雪来的那一夜,我没有溜进父亲的车,父亲也没想带走我。
窗外的隆隆声响,不是屋顶积雪下坠的声音,是雪崩的声音,我和母亲、哥哥、姐姐一同被埋进冰冷的深渊里,在雪中昏死过去,也就在梦中醒来了。
温暖的房间和毛毯,土豆炖鸡砂锅,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姐姐,等着父亲回家吃晚饭的我们,都是虚幻的,只有走出家门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