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正在练枪。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猎猎作响。他练得很凶,像是在发泄什么,每一枪都刺向虚空中的某个假想敌。
萧明夷站在廊下,没有打扰他。
直到一套枪法练完,萧景行才看到她,收枪而立,额头全是汗:“妹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二哥。”萧明夷递过一块帕子,“明日我要入宫,爹和大哥都有事。家里就交给你了。”
萧景行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忽然咧嘴笑了:“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声音低下去:“妹妹,昨日寿宴上,我……我有点慌。爹挡在陛下前面的时候,我手在抖。我不是怕死,我是怕——”
“怕爹出事。”萧明夷接过他的话。
萧景行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对。我怕爹出事。我怕我护不住他。”
萧明夷看着他。这个二哥,前世为了掩护百姓撤退,孤身断后,力竭战死。他从来不是懦夫,他只是太在乎家人。
“二哥,”她说,“你护住了。昨日你站在爹身边,剑没有抖,这就够了。”
萧景行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和昨夜一样重,一样笨拙,一样真诚。
“明日入宫,小心。”他说,“回来二哥请你吃糟鹅掌。说定了。”
萧明夷眼神微动。前世城破前夜,二哥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笑着应了,后来却再也没能赴约。
“说定了。”她说。
?
酉时,萧明夷回到闺房。
她坐在妆台前,从怀中取出素笺。上面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墨迹叠着墨迹。她在“曹瑛”旁边的问号上,又画了一道。
然后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字:
·流言“天命”→曹瑛所放,目的:挑拨君臣
·明日入宫谢恩→永安帝会试探虎符
·镇国公逃亡→北狄线启动,需派暗桩跟进
·苏晚晴商路→三船丝绸进京,挂萧家旗,公开结盟
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想起谢云书。
昨夜分别时,他说“随叫随到”。但她知道,他胳膊上的烫伤还没好,安国公府此刻也被人盯着——一个“醉倒御前”的纨绔,虽然救了驾,但脸面上终究不好看。他爹会怎么对他?
还有陆昭。升任骁骑尉,驻守西华门。张校尉的事还没了结,东厂又在收编旧部。他此刻,是不是也坐在城墙上,看着同一片暮色?
还有赵清平。加监国衔,增食邑五百户。但她要的女学,要的女子科举,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会答应吗?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
·棋局未终,余烬尚温。
她将素笺折好,收入香囊。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阑珊,像一只半睁的眼。而东厂的位置,在皇宫的西北角,灯火比别处更暗,像一张永远闭不紧的嘴。
萧明夷望着那片夜色,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走得快的人,容易摔。
她关上窗,吹熄烛火,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明日。
明日入宫谢恩,是她以“安平县主”身份面对整个朝堂的第一天。曹瑛会做什么?永安帝会问什么?那些贺喜的、观望的、忌惮的人,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日开始,她不再是将军府里那个“受了惊吓的闺阁小姐”了。她是县主,是棋手,是这盘棋上越来越重的一枚子。
萧明夷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夏虫的鸣叫,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一片藕荷色的帐幔,和一支轻轻摇晃的素银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