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长长的紫檀木匣。木匣打开的那一刻,屋内似乎都亮了一瞬。
那是一柄短刀,与羊皮纸上的图样如出一辙。刀柄上的七颗宝石并非真正的星陨石,而是五姐走遍天涯海角寻来的顶级替代品——一颗东海泪珠,一块昆仑暖玉,一粒天山冰髓,一枚南海珊瑚,一片西域猫眼,一锭北极玄铁,再加上她自己珍藏了多年的那颗“月华石”。七色光芒交相辉映,竟比图上所绘还要璀璨几分。
刀鞘上的云纹更是出自五姐之手,是她最得意的手笔,每一道纹路都经过千百次推敲,层层叠叠,如行云流水。
五姐将短刀捧在掌心,目光温柔又骄傲:“这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仿制的。材料、工艺、纹路,能还原的我都还原了。但我始终没见过真品,所以只能凭着想象去补全那些缺失的部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它只是件赝品。”
少女没有说话。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柄短刀,双手捧在掌心,低着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端详着。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无比坚定:“姐姐,这不是赝品。”
五姐一怔。
少女将短刀举到灯下,指着刀身上的云纹:“我见过真的‘七星衔月’。我很小的时候,在苗疆的圣坛里,阿婆指给我看过。”
“真的那柄,刀柄上的七颗石头不是圆的,是方的。镶嵌的方式不是并排,而是参差错落——因为公输冶子说,‘七星在天上本就是错落有致,摆在一条线上,那叫北斗勺,不叫七星衔月’。”
五姐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刀柄上那七颗并排镶嵌的圆润宝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少女继续说:“刀鞘上的云纹,真的那柄一共有九十九朵,寓意‘九九归一’。但第九十九朵藏在刀鞘的底部,不拔刀看不见。姐姐这里——”
她将短刀翻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底部。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五姐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我……最后刻的,刻了一百朵——九十九朵给天看,第一百朵,给我自己。”
少女的笑容绽放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我觉得,姐姐这把刻有一百朵云纹的七星衔月,比真的那柄还要好。”
“因为没有哪个铸兵师,愿意在九十九朵之后,再为自己多刻一朵。公输冶子没有,古往今来任何一个铸兵师都没有。只有姐姐你。”
“所以这不是赝品。”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五姐的心湖,“这是姐姐的‘七星衔月’。”
五姐看着掌心的短刀——那些亲手打磨的弧度、反复雕刻的云纹、逐一镶嵌的宝石,都是她五年光阴的印记。她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从没见过五姐这副模样。她是月亮山最飒爽的女子,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雷厉风行,声音能传三条街,落泪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
可这一刻,她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彩,”少女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呢?”
“文熔玥。”
“熔玥姐姐,”阿彩从她手里取过短刀,在灯下翻转着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这把刀,你留着。以后我带你去看真的那柄,到时候你就知道,你比公输冶子差在哪里了。”
五姐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她们相视而笑。
我忽然觉得,有些缘分,真的说不清楚。五姐十年没找到的“七星衔月”,偏偏被一个苗疆少女带到了她面前。她花了五年时间仿制的作品,偏偏被一个见过真品的小姑娘看出了它的独特。
不是找到了最好的,是有人懂你。懂你为什么要花五年时间去复刻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懂你为什么要在九十九朵之外多刻一朵给自己,懂你说“它只是件赝品”时,心里其实藏着多少不甘和骄傲。
五姐抹了把眼睛,忽然将那柄短刀塞回阿彩手里:“送你了。”
阿彩一愣:“啊?”
“你不是要买兵器吗?”五姐扬了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爽利,“这柄‘七星衔月’送你了。”
阿彩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是姐姐花了五年做的……”
“所以我送给懂它的人。”五姐笑了笑,“放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件赝品。放在你手里,它是姐姐的‘七星衔月’。”
她顿了顿:“而且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真的那柄,到时候我没点像样的见面礼,怎么好意思去?”
阿彩捧着短刀,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熔玥姐姐,”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你是除了阿婆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傻丫头,”五姐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认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