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姐以金针封固二虎周身经脉,锁住那几欲溃散的生机。药汤倾入木桶,醇厚药香压下屋内腥腐浊气。她扶二虎浸入滚烫药浴——药液沾肤的刹那,他浑身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喉间挤出破碎闷哼。
九姐神色凝肃,指尖不曾有半分迟疑。银针对准肩颈、腰腹周身大穴逐一刺入,稳住他狂乱奔涌的气血,又引自身灵力温养他被毒邪啃噬的脏腑。
当银针探入心脉要穴时,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那脉象虚浮散乱,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灭。她垂眸掩去眼底凝重,落针的力道却暗暗加重几分,像在与渐行渐远的生机做一场无声角力。
药汤白雾氤氲,朦胧了她的眉眼。鬓角沁出细密汗珠,素色衣袍被潮气浸得微湿,她始终纹丝不乱。
天色沉落,暮色漫入药庐。九姐看向一旁满眼焦灼的妇人,轻声安抚:“夜里施针凶险。他身子亏空太重,经不起彻夜耗损。你先带孩子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有我在这儿,必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妇人含泪叩谢,一步三回头,终是领着孩子离去。
药庐重归寂静。
九姐目送那娘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良久未动。直到最后一抹脚步声被晚风卷走,她才缓缓垂下眼帘,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我立在一旁,将那声叹息听得真切。
半晌,九姐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渡心,你可知道……方才我与那妇人说的话,有一句是不作数的。”
我一怔:“哪一句?”
“‘必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性命’——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后半句,我其实没有把握。”
我愕然望着她。
九姐的目光落在明灭的炭火间:“他被送来时,毒已攻心,脏腑溃败,生机只剩一线。我施针逼毒、药浴祛邪,用的都是虎狼之法,须让他清醒着承受剧痛,撑过去才有生机。”
她眼底有一瞬的脆弱:“我不敢与那妇人说这些。她满心指望我救她丈夫,两个孩子还那么小……若是知道连我也只有五成把握,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药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
我张了张嘴,只低低唤了一声:“九姐……”
她侧过头来,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了,不说这些。去帮我换一炉新炭来。”
我应声转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九姐已重新俯身榻边,凝神落针,动作依旧沉稳如松。
换好炭火,我立在一旁,望着二虎被剧痛磨得几近涣散的模样,悄然催动天赋,循着他微弱却仍在倔强存续的生机,探入他的心神深处。
那是一片被彻骨剧痛彻底淹没的混沌苦海。
沸汤药浴如滚油浇身,金针刺穴似利刃剜心,他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无声哀鸣。意识昏沉漂浮,可心底还惦念着家中妻小,放不下那一方小家,舍不得妻儿眉眼间的笑颜。可这满心牵挂,终究扛不住摧心剖肝般的折磨。他撑到极限了,只想求一死,换一场痛快解脱。
我心口猛地一缩,闷得几乎窒息。
我不敢说,亦不能对任何人吐露——九姐倾尽心力施救,若知晓病人早已心生求死之念,该是何等黯然神伤?可我又实在不忍看他这般受熬。一念怯懦悄然而生,竟隐隐动了让他解脱的念头。
所幸理智瞬间惊醒,碾碎了那丝荒唐心念。
我心乱如麻,悄悄退入药庐后僻静的角落,将翻涌的慌乱尽数压在心底。
我伸手取出怀中那只琉璃小瓶,凝视瓶中蛰伏已久、通体莹白剔透的溯灵瑶蜂。不知冥冥中是机缘牵引,还是心绪共鸣,我竟鬼使神差般,旋开了瓶盖。
一股灵韵悄然弥漫。
似心有灵犀,又似宿命牵引,我忽然生出一缕奇异感应:它竟像是抬眸,与我无声相望。
溯灵瑶蜂骤然觉醒!
莹白如玉的蜂身,陡然迸发出一轮如水月华般皎洁清辉,周身翅纹流转着淡淡流光。它轻轻振翅,自琉璃瓶口翩然腾空,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润如玉的白光,不染半分尘俗。灵气如风扩散,连药庐里苦涩的药味,都被这股纯净灵韵冲淡了几分。
我惊得当场怔住,全然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抬步追了上去。
灵蜂径直折返药庐,停驻在病榻之上二虎的眉心。须臾间,一缕澄澈幽蓝的灵光,自二虎体内缓缓溢出,尽数顺着眉心汇入瑶蜂身躯。
我心头一紧,抬手便想阻拦,可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纯粹至极的善意感知——无半分恶意,唯有渡化、慰藉与生机滋养。我指尖猛地一顿,终究按捺住念头,静静立在原地。
不过片刻,瑶蜂缓缓自二虎眉心飞回。我连忙伸出左手,它便稳稳落于掌心,翅尖微微垂落,透着一丝耗尽灵力后的慵懒疲惫。
我心头一软,抬手便引自身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它体内。
灵力相融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温润浩荡的力量骤然自瑶蜂体内倒灌而回,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
我只觉浑身经脉豁然舒展,暖流奔涌,如春风裹身,似甘霖润体,灵台刹那一片澄澈空明。
脑海中骤然炸开万千画面——无数鲜活、清晰、分毫毕现的记忆,如同奔涌的江河涌入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