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荒冢被草渐渐掩盖,春去冬来,夏去秋至,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长安城还是难以回到往日的光景。
这年秋天,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长安城门里驶出来。打头那辆车上摞着桌椅箱笼,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车轱辘碾过官道上干裂的车辙。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袖口挽到肘上,脸上灰扑扑的,显出几分疲色。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车上装得满,几只木柜子并排搁着,旁边叠着几口藤箱,藤条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一个老人坐在车尾,背靠着一只最大的木柜,手搭在膝盖上,随着车子摇晃着身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赶车,有的步行,各自背着铺盖和药箱。一行人沿着官道一直往东走,过了桥,又走了大半天,骊山的轮廓终于浮现在眼前。
到了骊山脚下的村子,老人在村东头找了块空地,让徒弟们把车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依山而建,炊烟升刚起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几个村里人远远站着看他们卸东西,也不敢上前搭话,倒是几个小孩胆子大些,凑到边上看牛。
徒弟们开始往下搬东西。老人亲自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最重的那只木柜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两个徒弟都憋红了脸,柜子在手里晃了一下,老人赶紧伸手托住柜底,帮着放到了地上。
柜门在搬运的摇晃中开了一道缝。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巴掌大的粗纸包,每包都用麻线扎了口子。一个徒弟转身的时候没留意,胳膊肘碰到柜门,门缝大了一些,两个粗纸包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裹着的草纸被摔裂开一角。
风一吹,那股气味就飘散了出来。
舒瑶正盘坐在云云身边修炼,一股带着药味的风飘进了鼻子。炮制过的药材混着陈年药柜的木香,让舒瑶闻着有些熟悉。
“有熟人来了。”舒瑶睁开眼睛,看向东边。
第二天一早,舒瑶先去向阳坡摘了些自己种的人参,又采了些常见的草药装满背篓,变作青年妇人的模样往骊山东边的村庄走去。村口几间破屋里,门前晒着几匾刚洗过的药材,一个年轻徒弟正蹲在地上分拣。
“你好,这里收药材吗?”又是熟悉的开场。
那徒弟抬起头刚要答话,屋里帘子一掀,老郎中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女娃是你啊,都这么大了。收,我们收药材。”
舒瑶也笑了:“老郎中好久没见了,有好多年了吧。”
“有五年了。你上次送来灵芝后,一年不到就打仗了。”老郎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城里又熬了四年。”
舒瑶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边,那个“熬”字让她想起这些年山下来来去去的兵,以及城里很久没有飘起来过的炊烟。“熬了四年?”
“对。在城里熬了四年。”老郎中把手里正切的药材推到一边,坐了下来,“东赵的兵刚破城时还算规矩,我带着徒弟在街角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他们也没拦。后来就不对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不是军队,倒像是穿了军服的强盗。”
“我们给百姓看病,后来百姓拿不出铜钱了,我们就收粮食。一把米也看,半块饼也看。再后来连粮食都没了,他们开始抢我们的药铺。我徒弟拦了一下,头上挨了一刀。”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在分拣药材的那个徒弟,“就是他。”
舒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徒弟后脑勺确实有一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耳后。
“我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才趁夜收拾,天一亮就逃出了长安城。”老郎中收回手,“他们是要这一城的百姓死。”
“他们这样做不得民心,迟早要完蛋。”舒瑶愤愤地说。
“好了不说了。”老郎中摆摆手,把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舒瑶时脸上重新带了笑,“小女娃,你今天来卖什么草药啊?”
舒瑶眼睛亮晶晶的,背篓搂在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猜我今天送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