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的心猛地一沉。
《永乐大典》。
那个他从小听过无数遍的名字。永乐皇帝召集三千文臣,历时五年编成的天下第一书。上自先秦,下迄明初,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道释、戏文杂剧、工艺农艺……凡有文字者,无所不包。
正本三万多卷,近四亿字。
他原以为这种东西,只有皇帝才能看,只有翰林院的大学士才能摸。可现在,孙肇兴要把这些书,交给他们这些人——匠人、铁匠、半大的孩子、落魄的文人?
“正本藏在文渊阁。”孙肇兴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李闯王进了城,那些书要么被毁,要么落贼手。兵荒马乱,谁也保不住。我们能做的,不是保住全部——没有人能保住全部。我们只能保住一点,一点就够了。”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面墙。沈念祖这才注意到,那面挂着地图的墙后面,应该还有一个暗室。因为孙肇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火种不灭,华夏不死。”
暗室的门打开了。
沈念祖跟着他爹走进去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庙,不是那种香火缭绕、金碧辉煌的庙,而是一座沉默的、安静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庙。
暗室里没有佛像,没有香案,只有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函函的卷册,蓝布函套,白绫书签,墨迹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沈念祖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函。纸是宣纸,薄而韧,指尖触上去有种温润的凉意,像摸到了一块被时间打磨光滑的玉。
他知道,那些纸上有字。字里行间藏着的是大明朝两百七十六年的呼吸。
孙肇兴站在木架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祷词。
“《永乐大典》三万多卷,我们搬不走,也藏不住。每个人最多带几十卷,轻装上路,跑得快。拿什么,不拿什么,是学问。”
他招手让众人上前,每人领到了一张清单。沈念祖凑过去看他爹手里的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项:
《考工志》十二卷——机械、锻造、钟表、齿轮、水力……
《天工开物》十八卷——农艺、冶铸、火药、纺织、制陶……
《算法统宗》十卷——算术、代数、几何、珠算……
《物理小识》八卷——力学、光学、热学、气动……
《远西奇器图说》六卷——西洋机械、起重机、抽水机、擒纵机构……
《海运图志》十二卷——航海、造船、牵星术、罗盘……
《本草纲目》三十二卷——药物、病理、医术……
《农政全书》二十卷——农学、水利、荒政……
沈念祖一行行看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东西,随便拿一卷出去,都是无价之宝。现在,要把它们拆散,让一群工匠和半大孩子带着,亡命天涯?
“每个人负责不同的卷宗。”孙肇兴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即使有人路上出了事,其他人还能把剩下的带到地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存义蹲下来,开始按照清单挑选他要带走的卷册。他的手很稳,像是在王恭厂配火药一样稳。但沈念祖注意到,他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接过他爹递过来的一函卷册,抱在怀里。纸页透过布函,凉飕飕的,像是一块冰。他忽然觉得,怀里的不是纸,不是字,不是知识——是大明最后的体温。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孙肇兴的脸色刷地变了。
“快!”他低吼一声,“有人来了!”
暗室里瞬间乱了。众人手忙脚乱地把选好的卷册塞进包袱、褡裢、布袋里。沈存义动作最快,他已经把选好的卷册捆成了一包,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紧,背在背上。
“爹!”沈念祖喊了一声。
“别慌。”沈存义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跟着我。”
他们从暗室的后门冲出去,是一条窄巷。孙肇兴已经不见了,那个青衣人也不知去向。巷子里有人在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包袱散开了也顾不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