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跟着他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从一个缺口翻墙出了那片区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的方向已经冒起了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戳着天。
“走。”沈存义拉了他一把,声音沙哑,“别回头。”
沈念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哭叫声、刀剑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追着他的脚跟,像一群饿狼,一路撵着他出了北京城。
那天晚上,他们在城西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过夜。
沈存义把蓝布包袱打开,在昏暗的月光下一卷一卷地清点。沈念祖蹲在一旁,看着他爹的手在那些书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数自己的孩子。
“二十六卷。”沈存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够了,够了。”
他忽然抬头看着沈念祖,月光照着他的脸,沈念祖看见他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坚硬的东西。
“阿狗。”沈存义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工匠对儿子的语气,而是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的语气,“你听好。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件事。”
沈念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些东西——”沈存义拍了拍蓝布包袱,“比爹的命重要,比你的命重要。爹要是出了事,你带着它们走。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多远算多远。”
“爹——”
“别打断我。”沈存义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但严厉只持续了一瞬,又软了下来,“阿狗,你从小就比爹聪明。爹只会配火药,你不一样。你看那些图纸,你一看就懂。爹老了,腿脚不灵便了,跑不了太远。”
“你不会出事。”沈念祖的声音发抖,但他拼命让自己的嘴说出完整的话,“我们一起走。”
沈存义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念祖的头顶,像是摸一个还小的孩子。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刚出土地庙不到二里地,就撞上了一队溃兵。那些人不知道是哪支部队的,穿的衣服有明军的号衣,也有大顺的杂色衣,像是两拨溃兵混在了一起,成了流寇。
他们抢走了沈存义身上的几钱碎银子,又把蓝布包袱扯开,翻了翻,把那些书卷扔了一地。
“什么破玩意!”领头的一脚踢开一卷《考工志》,卷轴咕噜噜滚出去老远,“老东西,怀揣着这些废纸做什么?”
沈存义扑上去捡,被一脚踹在心口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沈念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他爹的眼睛半闭着,额头上全是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把耳朵凑过去。
“捡……捡回来……”沈存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要断,“一卷……都不能……少……”
沈念祖疯了一样满地捡那些散落的书卷。有些卷轴被踩散了,纸页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乱飞。他趴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膝盖磨破了,手指被碎石割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那群溃兵看了他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把所有能捡到的纸页都收拢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不行了。
沈存义靠在那堵破墙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说最后一个字。
沈念祖把耳朵贴在他爹的嘴唇上。
“……走。”那是沈存义说的最后一个字。
不是“阿狗”,不是“保重”,不是“爹舍不得你”。
是“走”。
沈念祖跪在地上,抱着他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一声都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堵在喉咙里,堵得他整个人快要炸开,但就是流不出来。
他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卷一卷地重新整理。有的已经残了,缺了角,少了页。有的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他一卷一卷地数,一遍一遍地数,数到第十四遍的时候,确认了——二十六卷,只剩十九卷是完整的,另外七卷只剩下残页。
他把那些残页小心地夹在完整的卷册之间,用包袱皮重新包好,在腰间缠了三圈,系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把他的父亲,沈存义,王恭厂的火药匠人,埋在了那座破庙后面。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纸钱,没有哭声。他用手刨了一个坑,把他爹放进去,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