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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第5页)

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混着他爹的血。

盖到最后一捧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忽然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喝二锅头,每次发了月钱都要去打二两,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他的脑袋说些有的没的。

他蹲在土包前,把手放在那些新鲜的泥土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念祖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记忆。

他按照他爹的嘱托,往西走。不是因为他知道往西走有什么,而是因为孙肇兴说往西走,因为他爹说往西走。

他走过被战火烧焦的村庄,走过长满荒草的官道,走过白骨露于野的无人之地。他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雨水,困了睡在路边沟里,被人抢过三次,被狗追过无数次,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又放出来。

那十九卷半的残书,在这段日子里又少了一些。被雨淋过,被火烧过一角,被老鼠啃过边,被泥水泡烂了几页。他每丢一页,就像被剜掉一块肉。

但他终究没有丢完。

他一路向西,经保定、太原、延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候跟着商队,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在某个村子里住上十天半月,帮人打铁修农具换几口干粮,攒够了力气再上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他身上变得模糊了,太阳升起又落下,天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他没有去数日子,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西。

顺治三年的秋天,他终于走到了西安。

那时候的西安已经不是他想象中那个繁华的古都了。城墙上插着大清的龙旗,街上偶尔有剃了发的汉人走过,脑后拖着一根细细的辫子,神色木然。城门口有清兵盘查行人,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没有引起注意。

他进城不是为了别的,是实在走不动了。腿上的旧伤复发,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再走下去他怕自己会死在路上。他想在西安找个地方歇几天,弄点药敷一敷,等腿好了再走。

他在城西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店家看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先要收定钱。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文铜钱,拍在柜台上,店家这才勉强给了他一间柴房旁边的杂物间。

那天晚上,他正在杂物间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那些残书——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翻一翻,确认还在,确认没有继续损坏——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是从隔壁柴房传来的,隔着薄薄一堵土墙,听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说的是南方口音。

“……再往西,过了兰州就能见到蒙古人的地盘……”

“……就怕路上不太平,现在到处都在打仗……”

“……汤大人说的那条路,你记得吗?”

汤大人。

沈念祖的手猛地一抖。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姓汤的人。他竖起耳朵,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听。

那个年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汤大人说了,从西安往西,出嘉峪关,进西域,只要能走到撒马尔罕,就算成了。”

年老的声音叹了口气:“成了又怎样?汤大人自己的处境也不妙。他投了鞑子,朝里那些汉官看他不顺眼,鞑子也未必真心信他。他这是两头不讨好。”

“可他帮了我们。”

“他是个聪明人。”年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太聪明了。他知道大明保不住了,但有些东西不能断。他给我们的那些信,能帮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这个人情,得记着。”

年轻的声音没有再说什么。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屋顶茅草的沙沙声。

沈念祖缩回自己的铺位上,心跳得咚咚的。

汤大人。投了鞑子。给我们的那些信。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这个“汤大人”,会不会就是汤若望?那个在崇祯朝当过钦天监监正、后来降了清朝的西洋人?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帮这些人?一个降清的人,为什么要给逃往西方的明朝遗民写信?

沈念祖想了一整夜,没有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肿痛的腿,在客栈院子里“偶遇”了柴房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脑后也剃了发,拖着辫子,从外表看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沈念祖主动打了招呼,说自己也是从北边来的,也要往西走,问能不能结个伴。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你怀里揣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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