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想起了他爹说过的话,想起了孙肇兴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的样子。
“那汤大人给你们的信,只有你们有?”
“不。”顾元亨说,“所有往西走的人,都应该有他的信。只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人可能还没来得及拿到信就走了。有些人拿到了,路上丢了。有些人拿到了,人却没了。”
他看向沈念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你没有信?”
沈念祖摇头。
他没有领到信。
他爹也没有。
“那天出了变故。”沈念祖说,声音很轻,“有人闯进来了,我们提前跑了。暗室里的人乱成一团,可能……可能来不及拿。”
顾元亨沉默了很久。秋日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坐在那片光影里,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没有信,到了欧罗巴,寸步难行。”他终于开口了,“那边的人不认识你,不会平白无故帮你。”
沈念祖没有说话。他知道顾元亨说的是对的。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封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沈念祖不认识拉丁文,但他后来知道那上面写的是:
AndenehreenHerrnFriedrichvonBerg
inMainz,amRhein
“这封信,你拿着。”顾元亨把信递给沈念祖。
沈念祖没有接。
“你自己要用。”
“我还有几封。”顾元亨说,“我们两个一起走,到了地方,我带你去找那些人。但万一——”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万一我出了事,这封信就是你的命。”
沈念祖看着那封信,看着顾元亨苍老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似曾相识的光。
那种光,他在他爹眼睛里见过。
“好。”他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和那十九卷半的残书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念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虽然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记住了信封上那个名字的形状——冯·贝格,美因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五天一早,三个人从西安出发,继续向西。
出城的时候,沈念祖回头看了一眼西安的城墙。晨光中,大清的龙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他没有多看,转过身,跟着顾元亨和顾青,朝西走了。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那个叫莱茵河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怀里揣着十九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贴身藏着一封写满洋文的信,身边还有两个和他一样的人。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