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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月(第2页)

客栈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浴室,一个大木桶,热水从管子灌进来,热气腾腾的。沈念祖脱了衣服,钻进木桶里,热水没过胸口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酥酥麻麻的,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

这声长叹,和他爹当年打水洗脸时发出的那声长叹,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瘦了,瘦了很多。锁骨突出,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腿上、胳膊上有好几道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摔伤,有的是冻疮好了之后留下的印记。脚底板全是老茧,厚得像一层鞋底。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胡子,乱糟糟的,像一把枯草。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把头埋进水里,憋了一口气。水是温热的,包裹着他的脸,像是母亲的手。他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他母亲死得早,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不在了。他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攥在手心里,呵着气暖着。

他憋了很久,久到胸口发胀,才猛地抬起头。

水哗啦啦地流下来,混着他的眼泪。

他在浴室里坐了很久,久到水凉了,久到顾青在外面敲门喊他。

“洗好了没有?我也想洗!”

他应了一声,从木桶里爬出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衣服是洗过的——客栈里有人专门给客人洗衣裳,几个铜板一件。他把那身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满是补丁和窟窿的旧衣裳脱下来,换上了店家借给他的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但他穿着觉得很好。

干净衣裳穿在身上的感觉,像换了一层皮。

他回到屋里,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摸了摸床铺最里面的褡裢。褡裢还在,硬邦邦的,硌手。

他放心了,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沈念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先看了看床铺里面的褡裢——还在。然后他穿好衣服,把褡裢扛在肩上,去了牲口棚。大福和小福还在,安安静静地卧在地上反刍。他把褡裢重新绑在大福背上,系紧,拍了拍大福的脑袋。

“好好待着。”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把褡裢解开,把那五十七卷半的残书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摊在地上。

晨光很淡,但足够看清字迹。他一卷一卷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确认没有受潮、没有生虫、没有被老鼠啃。五十七卷半,每一卷都好好的。有些纸页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多翻,只是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重新包好,放回褡裢里。

“这么早就起来了?”

沈念祖回头,看见陆禾站在牲口棚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给你端的。”陆禾把碗递过来,“店家早上煮的羊肉汤,我多要了一碗。”

沈念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羊肉很嫩,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子胡椒的辛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像样的汤了。

“好喝吗?”陆禾蹲下来,看着他。

“好喝。”

“那就好。”陆禾笑了笑,笑容在晨光里很亮。

她看了看地上那些书卷,又看了看沈念祖,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那个什么莱茵河,你要做什么?”

沈念祖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做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的一直是“走到”——走到莱茵河,找到那个叫冯·贝格的人,把信和书交给他。然后呢?

他不知道。

“我想开个织坊。”陆禾说,声音里有种笃定的光,“我爹说了,江南的织机天下第一,西洋人肯定没见过。我到了那边,找个有钱的东家合伙,开个织坊,雇几十个工人,日夜不停地织。把布卖给他们,赚了钱再把织坊开大,开成两个,四个,八个。”

她伸出手,在晨光里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

“开到比我家在江南的那个织坊还大。”

沈念祖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她。她有方向,有目标,知道自己到了那边要做什么。他呢?他到了莱茵河,把书和信一交,然后呢?

他又喝了一口汤。

“你呢?”陆禾问他,“你到了那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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