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葱岭,天地忽然开阔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变开阔的,是像有人把一扇巨大的门猛地推开了——前一秒还是两山夹峙的窄谷,后一秒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原野铺展到天边,绿草如茵,河流如带,远远近近的村庄像撒在大地上的棋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沈念祖站在山口,久久没有动。
他身后是走了七天的葱岭雪山,白茫茫的,冷冰冰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他眼前却是另一番天地——绿色的,温暖的,活的。
“大宛。”顾元亨走到他身边,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到了大宛,就算出了葱岭,进了西域的西边了。”
沈念祖不知道大宛是什么地方。顾元亨说,大宛就是汉武帝时候李广利万里远征、取汗血宝马的地方。沈念祖不知道李广利是谁,但“汗血宝马”四个字他听懂了——这个地方出好马,出很好的马。
他看了看大福和小福,心想:你们虽然不是汗血宝马,但你们比汗血宝马还金贵。
下山的路很好走。原野上的路又宽又平,不像戈壁滩上的碎石硌脚,也不像葱岭上的冰雪打滑。沈念祖走得很快,快得连顾青都有些跟不上了。不是他有使不完的力气,而是他迫切地想要走到一个有人的地方,有一口热汤喝的地方,有一个能躺下来好好睡一觉的地方。
他们在山下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城。
城不大,土黄色的城墙,方方正正的,四角有圆形的望楼。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骑马的,有赶驴的,有牵骆驼的,肩上扛着、背上背着、车上拉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城门上方挂着一面旗帜,旗子上画着一弯新月,银白色的,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这是什么城?”沈念祖问。
“不知道。”顾元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但看那面旗子,应该是蒙古人的地盘。”
“蒙古人?”沈念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对蒙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里——成吉思汗、元朝、铁骑、屠城。他爹说过,大明朝就是把蒙古人赶走了才建国的。现在他又要走进蒙古人的城了。
这世道,真是说不清。
“别怕。”顾元亨看出了他的犹豫,“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蒙古人和咱们一样,也是给鞑子当臣民。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沈念祖想了想,觉得顾元亨说得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用几百年前的仇怨来判断眼前的人。眼前的人和你一样,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脚,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你不惹他,他多半也不会惹你。
他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
城里的样子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蒙古人的城应该是帐篷和牛羊,满地马粪,到处脏兮兮的。但这座城和中原的小县城没什么区别——有街道,有店铺,有客栈,有卖吃食的小摊。街道两旁种着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叼着烟袋,眯着眼睛晒太阳。几个小孩子在巷口追来追去,咯咯地笑,笑声响亮得像铜铃。
沈念祖站在街口,鼻子忽然酸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小孩子的笑声了。在京城的路上,听见的是哭声、喊声、骂声、求救声。在这条西去的路上,听见的是风声、沙声、驼铃声、自己的喘息声。他已经快忘了小孩子的笑声是什么样的了。
“找家客栈住下吧。”顾青说,他的肚子已经在叫了。
他们在城西找了一家小客栈,不贵,一个晚上五文钱。店家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会说几句汉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沟通。
“你们从哪儿来?”店家一边收钱一边问。
“东边。”沈念祖说。
“东边哪儿?”
“很远的地方。”
店家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他们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有再问。在这条路上,没人会刨根问底地追问客人的来历。你付钱,他给你地方住,两清。
六个人分了三间房。沈念祖和顾青一间,顾元亨和赵知远一间,高敬亭和陆禾各一间——店家说男女分开住,陆禾说她不需要单独一间,太贵了,但顾元亨坚持,说姑娘家不能和几个大男人挤一个屋。陆禾拗不过他,只好住了。
沈念祖把大福和小福牵到客栈后面的牲口棚,给它们喂了水和草料。但他没有马上回屋——他先把大福背上的褡裢解了下来。
褡裢很沉,五十七卷半的残书,加上油布和布条,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沈念祖把褡裢扛在肩上,一手扶着,一手牵着大福,把两匹骆驼安顿好之后,扛着褡裢回了屋。
顾青正在屋里铺床,看见他扛着沉甸甸的褡裢进来,愣了一下。
“你晚上还要看书?”顾青问。
“书不能放在牲口棚。”沈念祖把褡裢放在床头的木桌上,解开系绳,打开油布,一摞一摞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受潮,没有磕碰,一切都好好的。他才松了口气,把油布重新裹好,褡裢塞在床铺最里面,紧贴着墙。
“万一有人半夜把骆驼偷了,书就没了。”沈念祖说,“书在人在,书不能离身。”
顾青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念祖洗了自打离开北京之后的第一个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