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骆驼之后,路好走了许多。不是路变平了——事实上越往西走,路越难行,戈壁滩上的碎石变成了嶙峋的砾石,砾石变成了高低起伏的山丘,山丘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山脉——但有了骆驼,至少不用人背着几十斤重的书卷一步步往前挪了。
沈念祖把两匹骆驼都编了号。大的那匹叫“大福”,小的那匹叫“小福”。顾青笑他取名太敷衍,他说不敷衍,这是给他爹取的——他爹叫沈存义,“存义”和“福”没什么关系,但他觉得他爹在天上看着,知道他给骆驼取名“福”,应该不会生气。
“你爹在天上,忙着呢。”顾青说,“哪儿有空管你给骆驼取什么名字。”
“那我更得取个他顺耳的名字,万一他有空了,听见了,心里高兴。”
顾青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走了。
大福和小福都是好骆驼。温顺,听话,走起路来稳稳当当,驼铃声叮叮当当,像一首走不完的歌。沈念祖每天早晨给它们喂水的时候,都会拍拍它们的脑袋,说几句话。说的大多是“今天要走远路,你们多吃点”“前面有风沙,你们低着点头”之类的话。骆驼听不懂,但他觉得它们听得懂。人和牲口在一块待久了,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不用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明白了。
大福有时候会回头看他,一双大大的、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问:还有多远?
沈念祖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他只知道,出了嘉峪关,过了哈密,下一个大地方叫吐鲁番。吐鲁番再往西是库车,库车再往西是喀什,喀什再往西——
“喀什再往西,就是葱岭了。”顾元亨指着那张炭笔画的路线图,指尖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褶皱上,那些褶皱代表着山,很高的山。
“翻过葱岭,就是大宛。”顾元亨说,“大宛再往西,是波斯。波斯再往西,是大食。大食再往西北,进了欧罗巴的地界。欧罗巴再往西北——”
他抬头看了看沈念祖。
“就是莱茵河了。”
沈念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过了喀什,还有葱岭、大宛、波斯、大食、欧罗巴,然后才是莱茵河。他没有数出具体还要走多少里,但那个数字一定很大,大到他不愿意去想。
所以他就不想了。
从哈密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到了吐鲁番。
吐鲁番是个好地方。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山脚下却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葡萄架子一架挨着一架,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尚未成熟的葡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翡翠珠子。一条清澈的渠水从山上引下来,沿着田埂哗哗地流,水声清脆悦耳,像有人在弹琵琶。
沈念祖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他想哭。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清、这么多、这么活的水了。戈壁滩上的水洼大多是咸的,即使不咸也有股怪味,入口像喝药。吐鲁番的水不一样,清甜清甜的,喝一口,整个人从嗓子眼一直舒服到脚底板。
“这里的葡萄熟了以后,可以酿葡萄酒。”顾元亨说,“西域的葡萄酒比中原的烈,但好喝。”
“你喝过?”沈念祖问。
“在翰林院的时候,有个西域来的商人送给孙大人一坛。”顾元亨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很甜的记忆,“孙大人舍不得喝,藏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拿出来请大家喝了。那天晚上,翰林院里一群读书人喝得东倒西歪,有人爬到屋顶上念诗,有人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半夜不肯停下来。”
沈念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穿着官服的读书人,在月光下转圈,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诗句,脚底下踩着葡萄的香气。那画面太美了,美得像一个不属于他的梦。
那是大明朝还在的时候的梦。
现在大明朝没了,那些读书人不知道散到了哪里。也许有人跟着张同敞去了南洋,也许有人跟着徐正明去了朝鲜,也许有人和沈念祖一样,正在某条路上走着,怀里揣着书,背上背着包袱,脚底磨出了血泡。
吐鲁番往西,绿洲渐渐变得稀疏了。库车是一个小城,比吐鲁番小得多,只有几百户人家,围着几口水井和一片胡杨林。他们在库车歇了两天,补充了水和干粮。高敬亭用一把新打的铁壶从当地人手里换了一小袋葡萄干,分给大家吃。葡萄干又甜又韧,嚼在嘴里像嚼着一团浓缩的阳光。沈念祖舍不得多吃,一天只嚼两颗,嚼很久,嚼到葡萄干变成一丝丝的纤维,才咽下去。
从库车再往西,路两边开始出现山了。不是那种陡峭的、险峻的山,而是一种温柔的、缓缓的、像老人脊背一样弯曲的山。山是灰黄色的,和戈壁滩的颜色差不多,远远望去,山和地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脚,哪里是地平线。
“快到喀什了。”顾元亨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
喀什。
过了喀什,就是葱岭。
葱岭。
沈念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他不知道那片蓝天的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山,什么样的路,什么样的风雪。
但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山,什么样的路,什么样的风雪,他都要翻过去。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喀什比沈念祖想象的要大。
城不大,但热闹。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干果的、卖香料的、卖牲口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有的包头巾,有的戴帽子,有的光着头。他们说的话沈念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话的调子很好听,像唱歌一样,起起伏伏的,有韵律。
“这里的人说什么话?”沈念祖问顾元亨。
“回回话。”顾元亨说,“和哈密、吐鲁番一样。但在喀什,也有人会说波斯话,因为离波斯近了。”
沈念祖想起了汤若望的那封信。信上写的是拉丁文,不是回回话,也不是波斯话。他到时候要怎么说给那个叫冯·贝格的人听呢?
他把这个疑问说给顾元亨听。顾元亨想了想,说:“到了欧罗巴,你找那些教会里的人。他们会说拉丁文,你拿着信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