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冯·贝格。”顾元亨说,“帮你把那些书上的话,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文字。”
沈念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教会”这个词,虽然他不知道教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到了欧罗巴之后要去找的地方。
他们在喀什住了三天。高敬亭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借用人家的炉子,又打了几把刀和几把剪刀,打算带在路上用。陆禾找到了一个织布的作坊,和作坊里的女工比了比手艺,回来的时候满脸得意。
“她们织的布太粗了。”陆禾说,“经纬不匀,纱线太松,织出来的布像渔网。”
“渔网也能穿?”顾青问。
“你穿渔网试试。”陆禾白了他一眼。
顾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沈念祖在这三天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的书卷重新整理了一遍。十九卷半的残书,加上顾元亨的八卷、赵知远的一卷、高敬亭的九卷、陆禾的八卷,一共四十五卷半。他把这些书卷按照内容分了类——《天工开物》放一起,《考工志》放一起,《算法统宗》放一起,《物理小识》放一起,《农政全书》放一起,《本草纲目》放一起,《海运图志》放一起,还有赵知远的那卷《坤舆万国全图》,单独放。
他把每一类都用布条扎好,布条上写着字——他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然后他把这些布条扎的书卷,一摞一摞地放进大福和小福背上的褡裢里,用油布裹了又裹,绳子系了一道又一道。
陆禾站在旁边看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怕这些书丢了?”
沈念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有抬头。
“嗯。”
“丢不了。”陆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丢不了。”
沈念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陆禾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泡过的亮,是被阳光和风沙磨过的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石头。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系绳子。
从喀什往西走了两天,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山尖。
起初沈念祖以为那是云。白色的、尖尖的、贴在蓝天上,像一幅画。但走了两天,那白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山体的轮廓——巍峨的、陡峭的、直插云霄的,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葱岭。
沈念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些白色的山尖,脖子仰到发酸,还是看不到山顶。
“这就是葱岭?”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山脚下的风已经比戈壁滩上冷了十倍,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这就是葱岭。”顾元亨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声音也在发抖,“一千多年前,那个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就是从这座山上翻过去的。”
沈念祖想起了那八个字——“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闷声说了一句:“走吧。”
葱岭的路,比沈念祖想象的难走十倍。
不是陡。陡他能忍。王恭厂的梯子比这陡多了,他每天爬上爬下,从来没怕过。但葱岭的难,不是难在陡,是难在喘不上气。
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肺里像塞了棉花,怎么吸都吸不满。他的嘴唇从干裂变成了发紫,手指尖麻酥酥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是‘山晕’。”顾元亨说,他的脸色比沈念祖还难看,嘴唇白得像纸,“山太高了,天太稀了,喘不上气是正常的。”
“天还会稀?”沈念祖觉得这个词很新鲜。
“天不会稀。”顾元亨说,“但人会觉得天稀了。”
沈念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的肺确实觉得天稀了。
大福和小福比人强。骆驼走山路稳当,四个蹄子踩在碎石上不滑不溜,喘气也比人匀称。沈念祖有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头骆驼——大福驮着几十斤重的书卷还能走得四平八稳,他空着手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顾青走在他前面。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虽然也在喘,但步子稳,腰板直,不像要倒的样子。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确认大家都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知远走在最后面。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里透青,像一块放久了的豆腐。沈念祖好几次想停下来等他,但他每次回头,赵知远都会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不用等。
陆禾走在中间。她不喘,但她也不说话了。之前她走路的时候嘴不闲着,不是说话就是唱歌,现在安安静静的,只埋头走路。沈念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上面的天,意思是:省着力气走路,不说话了。
山上的温度比山下低得多。白天还好,虽然冷,但太阳晒着还能撑住。太阳一落山,寒气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冻到天灵盖。沈念祖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一件单衣,一件棉袄,一件从路上捡的不知道谁丢的破羊皮袄,三层叠在一起,还是冷。
冷得睡不着。
晚上,六个人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背,缩成一团。骆驼也缩成了一团,卧在石头旁边,脑袋埋在身体里,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像一朵朵小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