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把包袱打开,把那十九卷半的残书抱在怀里。纸页凉飕飕的,但比风暖和。他把脸埋在书卷上,闻着纸和墨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想起北京,想起王恭厂,想起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身上永远有一股火药味。不是那种刺鼻的、让人想咳嗽的味道,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
沈念祖把脸埋在书卷里,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火。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不是因为下雪了。是呼出的水汽在脸上冻住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白霜化成水珠,滴在手上,凉得他一哆嗦。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脚趾头还在,没有冻掉。他数了数——十个,都在。
“走吧。”他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枯叶,在空中翻了几翻,不见了。
葱岭上有雪。不是山顶上那种终年不化的积雪,是路上的雪。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走起来很费劲。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沈念祖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红通通的,像一排小红萝卜。
高敬亭看了他的脚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到了下个镇子,我给你打副铁鞋。”
沈念祖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高敬亭是个正经人,从来不开玩笑。
走了大约七天,他们到了一处山口。
山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风从山口里灌进来,呜呜的,和黑风口的风差不多,但比黑风口的风冷得多。那风不是凉的,是冰的,像有人拿着一把冰刀,在脸上一下一下地刮。
沈念祖把布条重新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睫毛上全是霜,看东西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小心!”顾青忽然喊了一声。
沈念祖停下脚步,顺着顾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雪地上有一个隆起的形状。不是石头——石头的形状不是那样的。那个形状有头,有肩,有蜷缩的四肢。
是一个人。
一个已经冻死的人。
沈念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那人蜷缩在雪地里,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睡觉。他的脸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他的腰间有一个包袱。
沈念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他伸出手,轻轻解开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卷一卷的书。有些已经被雪水浸透了,硬邦邦的,像冰块。他一卷一卷地数。三卷,五卷,八卷,十卷。他数到十二卷的时候,手停了。
十二卷。
他从北京出发的时候,他爹带了二十六卷。
这个人出北京的时候,带了十二卷。
沈念祖把那十二卷书从包袱里取出来,一卷一卷地翻看。大部分都被雪水泡坏了,纸页粘在一起,分不开。有些还能辨认——他看见了一行字:“火器者,国之利器也。”那是《天工开物·佳兵》篇里的句子。
他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从书卷里滑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拉丁文,暗红色火漆,火漆上的徽记——和顾元亨手里的一模一样。
汤若望的信。
沈念祖握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是谁?”顾元亨走过来了,声音很轻。
沈念祖把那封信递给他。顾元亨接过信,翻到背面,用手指摸了摸火漆上的徽记,沉默了很久。
“我不认识他。”顾元亨终于说,“但他和我们一样。”
沈念祖把那十二卷书一本一本地收好,用油布重新包裹,系在大福的背上。十二卷,加上他们之前的四十五卷半,现在是五十七卷半。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人,蹲下来,把他的双手从胸前拉开,摆直,把他的腿也拉直。那人已经冻硬了,关节像生锈的铁,掰不动。沈念祖掰了很久,才勉强把他摆成一个稍微舒展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