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山口的两边都是岩石,没有土,挖不了坑。他把那人抱起来,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背风处,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在他周围。
一个简单的石堆。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没有任何能说明他是谁的标记。
但沈念祖知道他是谁。他是往西走的人。他是汤若望托付过的人。他是带着《永乐大典》残篇、从北京一路走到这里的、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沈念祖在那堆石头前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想起这个人刚才蜷缩在雪地里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护着那个包袱。到死,他都在护着那些书。
现在那些书在大福的背上,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一页都不会再坏了。
“走吧。”顾元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
沈念祖转过身,朝山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把雪吹起来,落在石堆上,一层一层的,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白色手掌。
他转过头,继续走。
过了山口,路开始往下走了。
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至少喘得上气了。但下山也有下山的难处——路滑。雪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像踩在抹了油的石板上,一不小心就要摔跤。沈念祖摔了好几次,摔得膝盖青紫,手掌磨破了皮。每次摔下去,他都是先用手撑地,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书在大福和小福背上,稳稳当当的,比他安全得多。
大福走得很稳。这头骆驼似乎天生就适合走山路,四个蹄子踩在冰雪上不打滑,步子不紧不慢,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嘲笑这些两条腿的人为什么连路都走不稳。
沈念祖有时候觉得,大福比他更像一个行者。
下山走了大约五天,雪渐渐少了,路边的石头从白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黄色。空气变得干燥了,风不再像刀子,而是像一块热毛巾,贴在脸上,温温的。
“快出葱岭了。”顾元亨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沈念祖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白的、灰的、蓝的,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他从画里走出来,身上带着画里的雪、画里的风、画里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无名者的托付。
他摸了摸大福背上的褡裢。油布包裹的棱角透过布面硌着他的手心,硬邦邦的,像骨头。
五十七卷半。都在。
他拍了拍大福的脖子,大福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像是在问:还有多远?
“快了。”沈念祖说。
他也不知道快了是多快,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对骆驼,对人,对自己,都要这么说。说多了,就信了。信了,就能走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大福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地响着,驼铃声清脆悦耳,像是在给这条走了几百年的老路伴奏。
沈念祖忽然想起了顾元亨说过的那句话。
“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到了真要用的时候,大多不管用。管用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一股气。”
他看了看大福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褡裢。
褡裢里不只是纸。褡裢里是一股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从心口窝里顶上来、让人在雪山和戈壁上一步都不肯停下来的气。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