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海岸线在晨光中像一条金色的带子,远处的山丘上隐约能看到橄榄树的轮廓,再远一些——是大马士革的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船开了。
沈念祖没有坐过船。他坐过的最大的水上交通工具,是北京城外运河上的渡船,那种船又宽又稳,坐在上面像坐在平地上。这艘船不一样——它一直在晃。不是大福过木板时那种猛地一歪的晃,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左左右右的晃,像躺在摇篮里。
沈念祖不习惯这种晃。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大福的身体,觉得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顾青比他更惨,船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趴在船舷上吐了个昏天黑地。陆禾坐在顾青旁边,给他递水,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让你吃那么多,让你吃那么多。”
赵知远倒是没事。他靠在船舱角落里,把那卷残破的《坤舆万国全图》摊在膝盖上,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翻。高敬亭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随身带的小铁锤,眼睛盯着船舱外面的海面,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元亨坐在沈念祖对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沈念祖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但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那是《滕王阁序》。沈念祖在顾元亨的包袱里见过那本书,薄薄的一册,纸页发黄,边角卷起,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在戈壁滩上,在葱岭雪中,在波斯的驿站里,顾元亨时不时就会翻开那本书,念上几句。沈念祖问他念的是什么,他说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叫王勃的人写的文章。
“写什么的?”沈念祖问。
“写一个很美的黄昏。”顾元亨说,“和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沈念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坐在船舱里,听着顾元亨低低的念诵声,忽然有点懂了。
故乡。回不去的故乡。
他的故乡在北京。但北京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北京是大清国的都城,城墙上插着鞑子的龙旗,街上走着剃了发的汉人,没有人记得大明,没有人记得那个在煤山上自缢的皇帝,没有人记得那些带着《永乐大典》残篇、像老鼠弃船一样逃出京城的人。
他的故乡已经不在了。但顾元亨还在念《滕王阁序》。陆禾还在想着开织坊。高敬亭还在攥着那把小铁锤。赵知远还在翻那卷残破的《坤舆万国全图》。他自己还在抱着那十卷“最要紧”的书。
故乡不在地上,在人身上。
沈念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听着顾元亨低低的念诵声,听着顾青时不时的干呕声,听着大福打瞌睡时发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首歌,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无比熟悉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沉沉地睡着了。
船在地中海上走了七天。
七天的海路,比沈念祖想象的要平静,也比他想得要漫长。白天,太阳晒在甲板上,晒得木板发烫,沈念祖坐在大福身边,把世界地图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已经不认路,但他开始认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拉丁文。他拿着汤若望的那封信,对照着地图上的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
“V……e…………i……a……”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得很慢,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Veia。”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念祖抬起头,看见船老大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烟斗,正看着他手里的地图。船老大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点在地中海北岸的一个城市名字上。
“Veia。”他重复了一遍,“威尼斯。我们的船,去这里。”
沈念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威尼斯。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船老大又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动,停在一个更大的城市名字上。“Roma。”他说,“罗马。”
然后继续往北。“Vienna。”他说,“维也纳。”
沈念祖的手指跟着船老大的手指移动着。威尼斯,罗马,维也纳,然后——船老大的手指停在了莱茵河上,沿着那条蓝色的线条,从上到下缓缓移动。
“Rhenus。”船老大说,吐出一口烟,“莱茵河。”
沈念祖把手指放在莱茵河的中游,找到了那个他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名字——Mogontiacum。地图上用的是拉丁文,和他那封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美因茨。”他用中文念了一遍。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收起烟斗,转身走了。
沈念祖坐在甲板上,手放在地图上,指尖下是那条弯弯曲曲的、蓝色的莱茵河。从北京到西安,从西安到嘉峪关,从嘉峪关到哈密,从哈密到喀什,从喀什翻过葱岭到大宛,从大宛到伊斯法罕,从伊斯法罕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地中海,从地中海坐船到威尼斯——然后从威尼斯到维也纳,从维也纳到莱茵河,到美因茨。
他已经走完了地图上最长的那些线条。剩下的,是短的了。
他把地图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六天的时候,海上起风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吹得人昏昏欲睡的威风,而是一种狂暴的、咆哮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掀翻的大风。天从蓝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乌云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从天边铺过来,把太阳整个吞掉了。雨跟着风来了,不是下雨,是泼水。瓢泼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打在甲板上,打在船舱上,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
船开始剧烈地摇晃。不是之前那种左左右右的、有节奏的晃,而是一种疯狂的、没有规律的、像要把人从甲板上甩出去的晃。沈念祖紧紧地抓着大福身上的缰绳,浑身湿透了,牙齿在嘴里咯咯地打架。大福也慌了,四蹄在甲板上打滑,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顾青已经不吐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他趴在船舱里,脸色白得像纸,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船舱的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陆禾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着船舱的柱子,嘴唇抿得发白,但一声没吭。
赵知远把那卷《坤舆万国全图》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高敬亭把那把小铁锤别在腰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船舷的栏杆,指节发白。顾元亨坐在船舱最里面,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飞快地动着——他在念《滕王阁序》,念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