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那些书,比沈念祖想象的要难得多。
不是难在文字。文字是可以学的,他跟着顾元亨学了两年的汉字,虽然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读已经不成问题了。顾元亨认识拉丁文,赵知远也认识一些,冯·贝格更是精通——他是美因茨城里数得上号的学者,年轻时在维也纳大学读过书,会说七种语言,家里藏书上千册。文字关,过得去。
难在意思。
《考工志》里有一句话:“轮人揉轮,斩三材必以其时。”沈念祖认识每一个字,但把它们连在一起,他就不太明白了。“轮人”是造车轮的工匠,“揉轮”是造车轮的一个工序,“斩三材”是砍三种材料,“必以其时”是要在适当的时候。这些字他都懂,但那个句子背后藏着的东西——什么样的木材适合做轮毂,什么样的木材适合做轮辐,什么时候砍树、晾多久、怎么弯曲、用什么胶——这些不是字能告诉你的,得做过才知道。沈念祖做过。他在王恭厂的时候,虽然没有专门学过造车轮,但他见过木匠干活,知道一块木头从树到轮子要经过多少道工序。他知道那些字背后藏着的重量、温度和气味。
冯·贝格不知道。
他是一个学者。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理论,但他没有摸过一块刚刚砍下来的、还带着树皮的湿木头,没有闻过锯末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没有用刨子推过一块扭曲的橡木板,手被倒刺扎得满手是血。他知道“轮人揉轮”这四个字的意思,但他不知道那个“揉”字要用多大力气、多久时间、什么角度。
沈念祖也不知道怎么用拉丁文把这个“揉”字讲清楚。他试过很多种说法。他说:“把木头弄弯。”冯·贝格在纸上写了一个拉丁词:flectere。沈念祖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弄弯”。弄弯是oime,是一次性的。揉轮不是一次性的,是反复的、渐进的、一点一点的——先用火烤,烤到木头里的水分蒸发,烤到纤维变软,然后用绳子捆,用楔子撑,一天一天地加力,直到木头慢慢弯成想要的弧度。这个过程,没有一个拉丁词能概括。
沈念祖花了三天时间,用从院子里捡来的树枝、绳子、和厨房里借来的炭火,给冯·贝格演示了一遍“揉轮”。他把一根手指粗的树枝放在炭火上烤,烤到表面发黑、冒烟,然后用绳子把它捆在一截圆木上,一点一点地加力,一点一点地弯。弯到第三天,那根树枝终于弯成了一个半圆,虽然表面焦黑、裂纹密布,但它确实弯了。
冯·贝格蹲在地上,看着那根弯成半圆的树枝,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在纸上写了一个很长的拉丁文句子。沈念祖看不懂,但他从冯·贝格的表情里知道,这一次,他写对了。
翻译不是把字变成字,是把经验变成经验。没有做过轮子的人,翻译不出“揉轮”。没有炼过铁的人,翻译不出“炒钢”。没有种过地的人,翻译不出“粪田”。沈念祖没有种过地,但顾元亨种过——他在翰林院的时候,曾经被下放到京郊的农场劳改过两年,那两年他学会了怎么给庄稼施肥、怎么判断土壤的肥瘠、怎么根据节气安排农事。所以《农政全书》的翻译,主要由顾元亨来做。
沈念祖负责《考工志》、《天工开物》里关于机械和火药的部分,以及《物理小识》里关于气动和热学的章节。高敬亭负责冶铁和锻造的部分,陆禾负责纺织的部分,赵知远负责地图和天文的部分,顾青给他叔叔打下手,兼管誊抄和校对。
六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冯·贝格给他们提供了纸、墨水、羽毛笔、和一间宽敞明亮的工作室。工作室在石楼的二层,窗户朝南,阳光从早照到晚。三张长桌拼在一起,铺满了书卷、草稿、图纸和翻开的参考书。墨水瓶东一个西一个,羽毛笔插在瓶里,笔尖上还挂着未干的墨滴。空气里弥漫着纸、墨、蜡和燃烧的木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温暖而沉闷,像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把人裹在里面,不想出来。
沈念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马厩去看大福和小福,给它们喂水、加草料、梳毛,然后回到工作室,一直坐到天黑。冯·贝格家的老妇人每天中午给他们送饭,面包、奶酪、香肠、热汤,偶尔有一块烤肉或一条鱼。沈念祖吃得很快,像在路上养成的习惯一样,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然后继续埋头写。
他写的不是拉丁文。他不会写拉丁文。他写的是汉文——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用最直白、最朴素、最不会产生歧义的汉文写出来。然后赵知远把这些汉文翻译成拉丁文,冯·贝格再润色一遍,用学者式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歧义的拉丁文定稿。最后,顾青把定稿誊抄干净,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冯·贝格家的书房里,另一份——他们还没想好另一份怎么办,但先抄出来再说。
抄书很慢。顾青的手很稳,字也写得不错,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抄书匠。他一天最多能抄二十页,抄到手指僵硬、手腕酸痛、眼睛发花。沈念祖有时候看着他抄书的样子,想起了在北京那个暗室里、孙肇兴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的样子。
孙肇兴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十八路人,分赴八方,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书卷没有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他这一路,活下来了。至少他这一路,书卷没有丢完。至少他这一路,已经开始把那些书上的字,变成另一种文字,让另一群人,能够读懂它们。
这就是火种。
转眼到了冬天。
美因茨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北京也冷,但北京的冷是干冷,多穿几件棉袄就能扛住。美因茨的冷是湿冷,寒气从莱茵河上升起来,贴着地面蔓延,钻进石墙的缝隙,钻进木门的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沈念祖穿上了冯·贝格给他的一件厚羊毛外套,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袄,还是觉得冷。他的手冻得发紫,指节僵硬,握不住笔。老妇人给他拿了一只手炉,铜的,里面装着烧红的炭,放在桌子上,让他写字的时候把手搭在上面暖着。
手炉很暖。暖得沈念祖有时候会打瞌睡。
他趴在桌子上,手搭在手炉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王恭厂,回到了那个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他爹在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他想喊他爹,但张不开嘴。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个阳光,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下午。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陆禾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他那把从大马士革带回来的短刀。她擦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刀鞘,每个角落都擦到了。
“你睡着了。”陆禾说,头也没抬。
“嗯。”
“做了梦。”
“嗯。”
“梦见了什么?”
沈念祖沉默了一会儿。“北京。”
陆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念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冬夜的星空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