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家了。”她说。
这是陆禾第一次说“想家”。在路上她从不这样说。她会说“到了西洋我要开织坊”,会说“江南的织机天下第一”,会说“西洋人肯定没见过咱们的东西”。她从来不说“我想回去”。因为她知道回不去。江南还在,织坊还在,但她爹还在吗?她娘还在吗?她走的时候,她爹站在织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对她说:“去吧。到了那边,别给咱江南丢人。”她娘站在她爹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一声没哭。
陆禾没有哭。她接过那匹绸缎,揣进怀里,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爹一眼。她爹还在,站在织坊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匹绸缎。他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她爹现在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那间织坊还在不在。她不知道江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是还在大明的手里,还是已经被鞑子占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在这里,在美因茨,在冯·贝格家的二楼工作室里,把那些书上的字,变成另一种字,让另一群人,也能织出和江南一样好的布。
沈念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把手炉推到她面前。
陆禾看了看手炉,又看了看沈念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和,但亮。
“你留着吧。”她把白铜手炉推回去,“你的手比我还冷。”
沈念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紫的,肿的,像五个小萝卜。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的手确实比陆禾的冷。他把手炉收回来,搭在上面,继续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翻译的工作在缓慢而艰难地推进。沈念祖已经译完了《考工志》中关于齿轮和传动系统的部分,正在译关于水力机械的章节。高敬亭译完了《天工开物》中关于冶铁和锻造的部分,开始译关于炼钢的章节。陆禾译完了纺织部分,正在画织机的结构图——她把江南的织机、波斯的织机、德意志的织机画在一起,比较它们的异同,琢磨如何取长补短。
赵知远译完了《坤舆万国全图》上的地名标注,开始译天文部分。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冯·贝格书房里的那些西洋天文书,把他能看懂的部分和《大典》中的记载对照起来,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本笔记。顾元亨译完了《农政全书》,开始译《本草纲目》。这是最费力的部分——药名、药性、药方,每一种药都要核对拉丁文名称,有些药西洋没有,他只能根据描述推测最接近的替代品,然后在旁边加注说明。
冯·贝格每天下午都会来工作室坐一会儿,看看他们的进展,解答一些拉丁文和西洋知识方面的问题。他不多话,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有一次,沈念祖在译《物理小识》中关于气压的实验时,卡在了一个概念上——方以智写道:“气充于器,器热则气胀,器冷则气缩,胀缩之力,可动万物。”沈念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知道如何用拉丁文表达“胀缩之力”这个词。不是一个具体的力,是一种潜在的、可以转化的、存在于一切气体之中的力。
冯·贝格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拉丁词:potentia。
“不是力本身。”他说,“是力的可能性。气的膨胀和收缩,不是力,是力的来源。有了它,才能有力。没有它,什么都没有。”
沈念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potentia。他不认识这个词,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词就住在他脑子里了,再也不会走了。
圣诞节的时候,冯·贝格在宅邸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晚宴。
沈念祖不知道什么是圣诞节。顾元亨告诉他,是西洋人的一个节日,纪念一个叫耶稣的人诞生的日子。沈念祖不知道耶稣是谁,但他知道,在冯·贝格家里,这一天很重要。老妇人从早上就开始忙碌,烤面包、烤鹅、煮汤、做蛋糕。她还在客厅里摆了一棵冷杉树,树上挂满了彩色的玻璃球、金色的丝带和小小的蜡烛。蜡烛点燃的时候,整棵树亮了起来,像一丛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发光的灌木。
沈念祖站在那棵圣诞树前,仰着头,看着那些闪烁的烛光,觉得像是在做梦。不是戈壁滩上那种恐怖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白日梦,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永远沉浸其中的美梦。
“好看吗?”陆禾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
“好看。”
“咱们那边不过这个节。”陆禾说,“但我觉得,过一过也挺好的。热闹。”
沈念祖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泉。她穿着一件老妇人借给她的深蓝色长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耳垂。沈念祖忽然发现,陆禾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家里的灯一样的好看。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在脑子里生了根,拔不掉。
晚宴开始了。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瓷器。七个人坐在桌边——沈念祖、顾元亨、顾青、赵知远、高敬亭、陆禾、冯·贝格。老妇人端上了第一道菜,冯·贝格举起酒杯,说了一段拉丁文。沈念祖听不懂,但从他的语气和表情来看,那应该是一段祝福的话,感谢上帝,感谢平安,感谢这一年的收成和这一桌的食物。
冯·贝格说完了,举起酒杯,看着沈念祖。沈念祖也举起酒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Provestroitinere。”冯·贝格说。
沈念祖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知道,冯·贝格在敬他。敬他从北京走到这里。敬他走了两年多、几万里路。敬他把那些书从快要熄灭的余烬中抢救出来,带到了这里。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是热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甜丝丝的,不辣。
晚宴结束后,冯·贝格把沈念祖叫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