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一楼的走廊尽头,不大,但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壁炉里燃着火,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沈念祖从大马士革带来的那张,而是一张更大的、更精细的、标注着沈念祖不认识的语言的地图。
冯·贝格坐在书桌后面,示意沈念祖坐下。
“大明真了不起!编写出《永乐大典》这样的巨著,可惜了。”冯·贝格说。
沈念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请好好使用这些书籍,让它们给全世界的人都带来光明与希望。”
沈念祖点了点头。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冯·贝格说,“大明已经亡了,你们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沈念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张大地图上,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从北京一直延伸到美因茨的莱茵河上。
冯·贝格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沈念祖哭完。
沈念祖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谢谢您!”他说。
“你真的很了不起,虽然你是一个普通人。不是读书人,不是当官的,不是富家子弟。蛋就是因为你是普通人,你才能走完这条路。”冯·贝格的声音很平静,“读书人会犹豫,当官的人会算计,富家子弟会吃不了苦。你不会。你只知道往前走。这应该是你父亲教你的。”
沈念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那个在北京城破的夜里、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口空了的楠木箱子的男人。他爹没有教他读书认字,没有教他人情世故,没有教他怎么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他爹只教了他一件事——往前走。别回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一串火星从烟囱里飞了出去。
“还有一件事。”冯·贝格说,“既然决定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了,请好好融入这里的生活吧。”
沈念祖抬起头。
翻译的工作持续了整个冬天。
春天来的时候,莱茵河上的冰融化了,河水从深蓝色变成了青绿色,两岸的葡萄园又绿了。沈念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忽然想起了北京。不是想起了北京的冬天,是想起了北京的春天——那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刚刚暖和起来就又冷下去的春天。北京的春天很短,短到你刚脱了棉袄,就要穿上单衣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在美因茨的第几个春天。他没有数。他只知道,那些书卷上的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种字。那些齿轮图、冶铁图、织机图、航海图,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种线条。那些来自东方的、古老的、快要熄灭的知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发芽、生长。
他不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他可能看不到它们长成的那一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被种下去了。
种下去了,就有希望。
有一天,沈念祖在工作室里翻看赵知远译完的天文部分,忽然看到了一幅星图。不是《坤舆万国全图》上的那幅,而是一幅新的、结合了汉文和拉丁文资料的星图。赵知远把北极星、北斗七星、二十八宿和西洋的黄道十二宫画在了同一张图上,并用两种文字标注了每一颗星的名字。
沈念祖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很久。
“这是给谁看的?”他问赵知远。
赵知远抬起头,想了想。
“给所有人。”他说,“给想看星星的人。”
沈念祖把星图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春天的风从莱茵河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不冷。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现在看不到星星,但晚上会看到的。北斗七星,北极星,二十八宿,黄道十二宫——不管是东方的名字,还是西方的名字,指向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他低下头,回到书桌前,继续译那卷《物理小识》里关于“气动之理”的章节。
窗外,莱茵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子。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