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南宫山再看看上官渡,脸色通红,貌似刚刚痛哭过。向左瞟去,宁东阳左手死死攥紧,佝偻着身子,往日身体还算硬朗,可不知为何,唐以然一眨眼的时间,他又消瘦许多,整张脸向内凹进去,骨肉软绵绵地交连一起,失了光泽,也失了生机。
“您、您到底怎么了?看起来没有任何精神的样子,要不要我去请老医……”
“过来。”上官渡伸了伸手。唐以然犹豫上前,小心地绕过一摞又一摞刚整理好的奏折文书。
待到他站在书桌两步的距离,三人才缓过劲,暂时性地恢复正常血肉清明面部红润的模样。南宫山又往后朝两姑娘招招手,随之唐以君拉着南宫安雅的胳膊走到哥哥的身后。
围坐在书桌的三老不禁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就是说不出,摆弄着两张青青紫紫的手,相互交叉,到底还是拘谨地放在大腿上。
上官渡还是第一次在三个后辈面前露出迷茫的神情,眼睛老是从唐以然身上不由得拖向窗边的老槐树上,即使自己多次控制住,年龄的缘由迫使着上官渡愈来愈频繁地眨眨眼睛。
“爷爷,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睛周围红红的,是不是哭过?”唐以然的额头处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太闷的缘故满头都被汗水浇灌,后背多出一大片湿地。
上官渡一愣,原来刚刚又走神了。
“我、我没事,还以为……”他看向门口,依然充满热烈的希望期盼下一秒那个人会出现,可惜除了一阵热风经过什么也没有,失落地把提起来的心好不容易提着放下,“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
“谁?谁回来?”
“他。”
“爷爷,他是谁?”
“他就是他。我只知道,在许多年前他是我多年未见一面的朋友。”
唐以然不解,看着低头呢喃的上官渡,欲要接着发问,却被宁东阳做出噤声的手势,见状,他才缩回身子。
午时的书房乃至于整个南宫府出奇的静谧,和周围十几户人家格格不入。孩童的嬉闹、大人的谈笑、小贩的叫卖……都跟南宫府恰恰无关。唯一发出的声音,除了下人打扫屋子以及做饭的动静,就只剩书房里上官渡的碎碎念。
“记得那时候,他从边关回来,我还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我在府上给皇上写奏折,他的身影就慢慢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只不过当时我太投入了,直至写完,抬起头我才看到他已经等了多时。于是我们便在书房里喝酒,聊着无所谓的事,一直到了亥时还没完。”
“晚上,他还吹自己是个不可战胜的酒王,结果喝了不知多少杯,一头栽倒书案上……呵呵,呵呵……”
上官渡到最后甚至遮掩不住情绪,一起一伏地颤动肩头,手捏着衣角死死不肯放开。见此情形,唐以君上前去给上官渡捶捶背,想要安慰,却只能哑口。
一旁的南宫山回头瞧了瞧已经失声缀泣的老友,心里犹如一把刀子肆意戳穿保护在最深处的窗户纸,从心脏到肝脏,从肾脏到脾胃,从肺脏到心胆……
“然儿,老夫……老夫该怎么和你说呢?你爷爷说的他,你应该知道了吧?”
唐以然毫无波澜地应声回答:“嗯,他是我的父亲,也是君儿的父亲。”
“原先是不想跟你说的,但……”
“南宫爷爷我懂,我懂,您……您不要再累了身子好吗?”
这时,南宫安雅站了出来,搀扶着南宫山的身边,略带些哭腔劝道:“爷爷,唐伯伯一定还会回来的,您、您就好好的等着吧。我相信有朝一日,唐伯伯会看您和两位爷爷的。”
南宫山闭着眼硬着头承认了这个事实,抿着嘴唇,绷紧,一动不动。
安雅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他的身边,说起了在学院里发生的故事。
一边,唐以然被宁东阳叫了去。
“宁爷爷。”
宁东阳从靠近墙边的木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方盒子,放置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的一块熟悉的祖母绿就在其中静静躺着。他小心取出,塞进唐以然的手里。“来,收好。这是当时去监狱把你父亲的遗体捞回去的时候把当年你父亲送给我的礼物贿赂给值班的,后来还是我从古玩铺中花了几百两寻来的。”
那块玉石闪烁着和当年一样的光芒。唐以然仔细翻转,有两三处缺了角,其他照旧如初。他牢牢将其握紧,深深朝宁东阳鞠了一躬。
“多谢宁爷爷,我替我父亲再次道谢,以后宁爷爷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是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还请您开口,我必竭尽所能。”
“呵呵,你还说什么感谢呀,你是个好孩子,他也是我很要好的老朋友……”
这时候,南宫府的下人连忙冲进书房:“老、老爷,宫里、宫里的王公公来了!”
闻言,众人迅速收好情绪,南宫山立马起身,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上官渡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卯足全身,在唐以然和唐以君兄妹的搀扶下,徐徐走出房门。沈北安浑身抽搐,眼睛偷偷往上又瞟又瞄,本能地向右边转头却发现两人已经被绑着一动不动,他心里的压力承受实在太小,最终回过头,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
“那天,是、是襄王叫我去魏王府的,等了约快一个时辰,魏王派的人才回来,手里,手里……”
“拿着什么,说。”
“拿着一个小木盒,木盒里面装的就是从兵部窃取来的兵符……”话到中间,沈北安偷偷移动眼珠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下被绑着的襄王魏王二人,心里有所顾忌,导致那天沈明泽只对他自己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不管是周王,还是魏王,再或者是我们的父皇……”
回忆如同一块巨石不断冲击沈北安的意志,令他不受控制地突然用双手捶自己的头部,一次远比一次重,嘴里重重复复喃喃自语,说些不知所云的话,最后被架着送往太医院。
沈忆白望向远方的天,心绪不由回到自己在封地里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