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格外“无情”——稍不留意,它就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不留一丝痕迹。我也在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长大,一晃就到了80年代中后期,转眼就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那时候,幼儿教育还没有普及,很多地方压根没有相关的学前教育机构,只有大一些的乡镇才有类似的启蒙班。不过它不叫幼儿园,在当时,大家都习惯叫它学前班。那时的小学也不像现在这般集中,除了乡镇上的中心小学,不少村子也办有自己的村小;那些没有学前班的地方,孩子们大多会直接背着书包进入小学,开启求学之路。
父辈们年少时尝尽了没书读、读不好书的苦,深知知识对改变命运的重要性。为了让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再重走他们的老路,父母再三商量后决定,我上学时不进村里的小学,直接去乡里的完全小学就读——他们坚信,乡里的教学条件更优越、教学质量更有保障,能给我一个更光明的起点。
我上学那一年,乡里的学校刚好初办了一所学前班。说它是“一所”,其实不过是祠堂左边偏房里的一间闲置屋子,简单收拾一番,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教室。
没上学之前,我对上学的向往,几乎刻进了骨子里。院子里的大孩子们,每天放学后总能带着满身心的欢喜,成群结队地奔跑、打闹,叽叽喳喳地聊着我似懂非懂的词语——掩耳盗铃、滴水穿石,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典故。他们还会眉飞色舞地说起,今天音乐老师教了什么新歌,声调里满是得意。我忍不住凑上前,仰着脑袋追问,可他们总是摆摆手,笑着打趣:“等你上学就知道了,现在说也是白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听着他们口中那些深奥又新奇的词,看着他们神气十足的模样,我眼里的向往愈发浓烈。那是对知识的好奇,对学校生活的憧憬,更有对老师的满心崇敬。心里总一遍遍盼着,快点长大,快点背上书包,能和他们一样,走进那间充满未知与期待的屋子,开启属于自己的上学时光。
这届学前班是学校第一届试行,比小学要早开学一个月,学校也是想根据这一届的办学效果,再决定以后的发展方向。开学前那几天,院子里的小伙伴们还在无拘无束地疯跑打闹、嬉笑喧哗,而我已经收拾好简单的东西,准备去开启我的学前班时光。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看到了,故意凑过来嘲笑我:“糟了,你要被关起来读书咯!”听着他们的打趣,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在心里偷偷窃喜——因为我终于可以读书了,终于能离那些新奇的知识、神气的老师,又近了一步。
转眼到了8月,开学报名的日子到了。那天一早,我匆匆吃完早饭,便急着催促父亲快点动身。
“现在才七点多,学前班报名十点才结束呢,小兵你别急,等我吃完这碗饭,换身衣服咱们再走。”父亲放下筷子,笑着对我说道。
“就是呀,你慌什么?快进去把衣服换了,把书包收拾妥当。”母亲一边念叨着,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小号解放鞋,一件半旧的浅蓝色小孩款短袖衬衫,还有一个卡其色的斜挎布包。
父亲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笑着问母亲:“这一套‘新’行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母亲笑着摆了摆手:“哪是什么新的哟?这双胶鞋是杨大嫂家亲戚从城里捡的,她娃穿不上,知道咱们家小兵要读书了,就送过来了;这个斜挎包,是我用你穿旧了的裤子改做的;还有这件短袖,是他强叔小时候穿的,以前只有走亲戚串门才舍得拿出来穿,没想到他长得太快,衣服很快就小了,我就厚着脸皮要了过来,正好给小兵读书穿。”
我看着母亲手里的衣服、书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顾不上听父母多说,转身就飞快地跑进房间,麻利地换上衬衫,穿上解放鞋,再背上那个斜挎布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得意地站在父母面前炫耀。
母亲凑过来,笑着打量着我:“衣服是长了点,不过没关系,明年你长高了还能穿。小兵,鞋子合不合脚?”说着,她伸手轻轻按了按我鞋尖的脚趾头。
我此刻的心思全在身上的新行头上,随口应了句“合适”,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衬衫的衣角,另一只手摸着斜挎在肩上的布包,眼睛一直低头盯着脚上的小号解放鞋,怎么看都看不够。
“还有一指头的空隙,往后还能再穿一阵子。”母亲摸完我的鞋子,笑着说道。
虽说衣服偏大,算不上合身,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新衣服”了,心里早就被欢喜填得满满的。脚上的胶鞋虽说也是旧的,可我却是第一次穿。以前看着村里的伙伴们穿着这样的胶鞋,在田坎上跑得飞快,听他们说,这鞋穿在脚上软软的,不打滑,胶底裹着帆布,不怕浸水,就算踩着碎石子,也不用担心脚被硌到、扎到。那时候我就常常想,要是我也能有一双这样的鞋,该多好啊。
我万万没想到,妈妈今天竟然真的拿出了它。胶鞋的前部有一点点磨损,不过没关系,妈妈用刷子把它刷得干干净净,洁白的帆布衬着洗得发亮的胶底,就像新的一样。
各位有所不知,那时候农村很多小孩真的没鞋穿。
虽然,80年代土地下放后,农村实现了自给自足的生产模式,但农业生产仍以人力和畜力为核心,大多依赖手工及传统农具完成,生产效率相对低下。
由于农户此前缺乏独立耕作的经验,分田到户的生产模式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在田间管理上常常束手无策,不少农户因此遭遇生产难题。比如,有的错过喷洒农药的最佳时机,导致田间病虫害肆虐,影响禾苗生长;有的掌握不好施肥尺度,盲目过量施肥,造成禾苗徒长,最终制约了粮食产量。当时,水稻亩产量普遍只有五百斤左右,这样的产量水平,让生活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按照当时的规定,农户需要缴纳100至200斤公粮,扣除公粮后,剩余的粮食要支撑全家吃到下一年丰收季,往往捉襟见肘。加之当时农村生活条件简陋,人们日常饮食油水稀少,而农业生产又以重体力劳动为主,人人饭量都很大,粮食的缺口就更为明显。实在周转不开时,农户们还得卖掉一些粮食贴补家用,进一步压缩了口粮的存量。
为了让有限的粮食能坚持到下一季丰收,节约便成了当时农村的普遍现象。农户一年四季大多以稀饭为主食,很少能吃上干饭,煮饭时还常会掺杂南瓜、红苕等辅食,以此替代部分粮食,减少主食消耗。即便如此,很多农户还是熬不到下一季收获,每到4、5月青黄不接的时节,只能向周边粮食有结余的亲戚、邻居借粮,等到当年粮食收获后,再如数归还。
这种粮食紧张、靠借粮度日的状况,在农村持续了很多年,直到高产水稻新品种推广种植后,粮食产量大幅提升,农户的生活才逐渐得到缓解。
再就是,夏天不冷,穿上鞋子反倒感觉捂得慌,而且光着脚丫子好处多多,比如爬树容易,走路也利索,冬天冷了就是母亲用各种边角布料一针一线缝制的布鞋,叫千层底,这鞋下雨天不能穿,要浸水。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光着脚丫的日子,看似是童年的自在,实则藏着时代的窘迫——那不是主动选择的轻松,而是物质匮乏下的无奈妥协,也让我后来格外懂得,每一件衣物、每一双鞋子,都承载着父辈的辛劳与生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