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报名（第1页）

父亲很快就吃完了饭，简单收拾好碗筷，便牵着我的手，一起出门往学校走去——今天是报名的日子。彼时正是八月，村里家家户户刚忙完稻谷收割，田埂上还残留着金黄的稻穗碎屑。虽说才是清晨，日头却已有些灼人，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脚下的泥土被晒得发烫，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间泥土和稻谷的气息，吹得人鼻尖发燥。父亲走在我身旁，手里攥着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的风带着些许凉意，默默为我驱赶着周遭的热气。我穿着“崭新”的衣服、踩着“崭新”的鞋子，脚步轻快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里满是欢喜与期待，那份雀跃劲儿，竟让我丝毫没察觉到夏日的燥热，只觉得连风里都裹着甜意。

我们到学校有两条路，一条是经过院子头石拱桥一直走到公路上再走到学校，路好走但比较绕，要走半个小时；另一条是从石拱桥桥洞下走田坎小路，路窄，但是很近，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便已抵达目的地，一般我们会选择这条小路上学放学。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学校。一抬眼，祠堂那高大的门楼便撞入眼帘，我瞬间被它的雄伟震撼住了——比尕公院子里的碉楼还要高出一截，青砖黛瓦间，那些精美的石雕、木雕错落排布，纹路细腻、造型精巧，看得我挪不开眼。我正愣得出神，父亲轻轻拉了我一把，低声叫我跟上。因父亲以前曾在乡政府和这所学校做过木工活，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他带着我穿过戏台下的通道，没走多久，就稳稳找到了报名所在的教室。

我们到达的时候，教室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位带着孩子的家长，报名点就设在这里。接待老师在门口摆了一张课桌，正有条不紊地登记报名信息，家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老师咨询，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上身穿着一件花衬衫，搭配一条天蓝色裤子，整个人显得干练又精神。她一边耐心细致地解答着家长们的各种疑问，语速轻快却条理清晰，一边还不忘招呼刚到的家长过来报名，双手不停，忙得不可开交，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经过一段时间的忙活，前来报名的学生全部完成了登记。老师随即招呼所有孩子走进教室，让家长们在教室外等候，准备讲解开学注意事项。那间教室很小，里面摆放着四张比饭桌矮一大截的大椭圆桌，旁边稀稀拉拉放着七八根小板凳，教室前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张破旧的黑板，透着几分简陋。

走进教室我才发现，报名的学生一共有二十几个，小板凳远远不够，大多数孩子只能在教室里站着。我个子矮小，被老师安排到了前面，个子高大些的同学则站在后面。

我和其他同学都不认识，再加上我本身腼腆内向，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有的同学三三两两是一个院子里的，早已熟络地凑在一起；还有些外向的同学，天生自来熟，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彼时，大家都带着刚入学的新鲜劲，教室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教室外的家长们也凑在一起闲聊，热闹非凡。老师费了好一阵子功夫，反复招呼同学们安静、家长们稍作等候，现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家长们，大家好。我是负责学前班的老师，我叫张华。因为咱们这是第一届学前班，目前还没有统一的教材，所以我们前期的教学，主要学习小学一年级的拼音和简单算术。所以呀，家长们今天回去后，麻烦借一下家里大一点孩子用过的、不用的一年级语文和数学课本，带来给孩子们用。另外，学校目前没有足够多的小板凳，明天正式上课，需要同学们从家里自带小板凳来，不然就没地方坐了，请家长们一定记好。还有，学费是2元钱，今天没交学费的家长，明天记得带过来。今天不用正式上课，明天我们准时开始，请大家一定记住我刚才说的课本和小板凳的事……”张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和走廊。

我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只模糊听进去了要带课本和小板凳的事，后面的话就开始神游了。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想着自己终于要读书了，以后会有好多同学一起相处，可又忍不住担心：老师会不会很严厉？会不会打人？……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完全没听清张老师后面还讲了些什么，直到李老师絮絮叨叨讲了好大一通，才终于结束。

老师讲完后，我默默跟在父亲身后，懵懵懂懂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时已近正午，毒辣的太阳直直地晒在头顶，灼热的温度落在身上，我却仿佛毫无知觉。心里乱乱的，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的读书光景，和我心里设想的模样相去甚远——没有崭新的课本，没有整齐的板凳，没有想象中朗朗的书声。那份落差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压在心头，淡淡的失落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父亲看我慢吞吞的，叫我：“小兵，搞快点，天气这么热，还要回去借书”，父亲的话一下把我拉回现实，于是我加紧脚步和父亲回到了家。

回到家，父亲顾不上歇口气，便急急忙忙地忙里忙外收拾了一下，转身就往院子外走——他要去村里上过小学的人家，挨家挨户地借书。可一圈跑下来，终究是空手而归。有的人家，旧课本早就被当作引火柴，扔进灶膛里烧成了灰烬，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纸焦味；还有的，被家里的孩子撕得支离破碎，叠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元宝”，早已没了书本的模样。父亲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轻声对我说道：“书暂时没借到，你先跟着学些基础的，以后学校反正要发新书。”